「大姐夫。」
曹頫擺手止住了要通報的小太監,走上前去輕聲喚了一句。
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恭謹。
訥爾蘇聽了,心中卻漸漸有了些暖意,勉強笑著抬頭看了他一眼:
「裕哥兒,你來了。我,我悔不聽你當日之言啊——」
話未說完,已是紅了眼眶,哽咽難言。
「大姐夫——」曹頫張了張口,想要來勸。
「我沒事,進去勸勸你大姐姐吧。還有,還有聰兒他額娘那裡,你也幫我勸勸,這,這說到底,也都是命吶。」
訥爾蘇掩面側過了身子,長嘆著擺了擺手。
許是聽到了訥爾蘇說話的聲音,屋內那不絕如縷的、最為悲慟的女子啜泣聲陡然悽厲了起來:
「聰兒,聰兒,你睜眼看看額娘啊!額娘,額娘不能沒有你啊!」
「額娘該死!額娘該死啊!為什麼死的不是額娘啊!」
「老天爺!你開開眼!我家聰兒才那麼點大啊!老天爺啊!你放了他回來!收了我去吧!」
......
曹顰等一眾女子帶著哭音的勸慰聲也隨之響起,都在百般地勸痛失愛子的呂氏節哀,以免傷了腹中胎兒。
福聰因為第一次接痘的活性不夠,後來不得不補種了一次。
補種的時候正值京城天花四起,牛痘之名漸漸傳開,呂氏猶豫了良久,還是選擇了人痘法。
最後,就趕在福秀結痂出關的今日,福聰高燒痙攣,不治離世。
「大姐夫節哀,那我,先進去了。」
曹頫聽得心情越發沉重,與默默拭淚的訥爾蘇打了聲招呼,低頭走進了被臨時裝扮成靈堂的暖廳。
穿戴一新的小小福聰,就那樣蒼白著小臉,安安靜靜地闔目躺在了當中那張停靈小床上。
任由旁邊淚乾腸斷的呂氏如何撕心裂肺地哭天搶地,也都沒有半點反應。
盡力在扶著呂氏的曹顰,這會也是淚如雨下,滿面哀容。
其餘的庶福晉與沒有名分的格格們,也都低頭垂淚,各有傷悲。
曹頫沒有多看,緩步上前給小福聰上了炷香,默哀著致了禮。
然後見曹顰扶著身懷六甲的呂氏實在辛苦,又不好在這會主動將呂氏推開,便越俎代庖地以曹顰也有身孕為由,喚過了旁邊早想上前的抱琴,讓她來接替曹顰。
曹顰暗暗鬆了口氣,正要來和抱琴交接,那邊才安靜了些的呂氏便突然掙扎著撞開了她,踉蹌著衝到了曹頫跟前,捶打著他嚎啕大哭了起來。
「為什麼!為什麼你就要把那牛痘法告訴人!叫它這樣傳了開來!」
「我原本都準備讓聰兒接種新痘了!都是那牛痘的名字嚇住了我啊!」
「她們私下裡都說,都說福秀種了牛痘以後就會跟牛一樣笨!」
「我不敢,我真的不敢讓聰兒嘗試啊!」
「你,你為什麼不再多勸勸我!你再多勸一句,我就聽了啊!」
.......
曹頫被捶打得左搖右晃,沉默著一言不發,只隔著幾層衣襖稍稍扶住了眼前歇斯底里、搖搖欲墜的孕婦,免得她不慎摔倒,又平添事端。
心中既無什麼憤怒,也沒了多少同情。
「都怪你!你明明能救聰兒的,你卻偏偏見死不救!」
「你,你一定是故意的,故意要看著我家聰兒死啊!」
那邊呂氏哭得越發悽厲起來,伸著手就要往曹頫臉上撓。
時下選官要考校「身、言、書、判」,其中代表「外貌」的身更是排在首位,尹繼善便被手上胎記影響了鄉試。
一旦毀容,別說在御前當侍衛了,只怕連個縣令的缺都補不上了。
曹頫目光微微一冷,剛要閃身躲開。
「啪」的一聲。
那邊趕上前來的曹顰便一個巴掌結結實實地打在了呂氏臉上。
屋內驟然一寂。
呂氏呆在了原地。
好半晌,才捂著陡然腫脹起來的左臉,哭哭啼啼地指向了曹顰:「福晉,你,你——」
「啪!」
剛檢查過曹頫情況的曹顰雖放下了心腸,卻仍余怒未消,又是一巴掌扇開了呂氏的手,反過來指著她冷聲叱喝道:
「好個不知好歹的蹄子!別以為我沒聽出來,你嘴裡罵的是葆裕,心裡卻是在罵我!」
「罵我沒有極力勸你,罵我給了你太多的尊重!沒有打著罵著,硬逼著你給福聰接種牛痘!」
「或許還在罵王爺,罵王爺偏你寵你,以至於你一個妾室都能做這等主!」
「自然,也少不了要罵那些跟你嚼舌根的,說牛痘法這不好,那不好的長舌婦!怪她們把福聰給耽誤了!」
「卻忘了,最該罵的就是你自己!自己頭髮長見識短,還不肯聽我的話!」
「不管那牛痘法好是不好,福秀都能種的,福聰憑什麼種不得!」
「無知蠢婦!全是你自己害死了福聰!」
「你若還想對得起福聰,那就快些給我擦乾了淚!好生保養住身子!再給王爺誕下一個麟兒來!」
「回頭有個一母同胞的兄弟,福聰才能一直有香火祭祀!」
「若不然,福彭、福秀那裡我是絕不許他們管的!」
一番話連罵帶嚇,恩威並施,聽得屋內眾女都噤若寒蟬,怔怔無言。
原本悲痛欲絕的呂氏也真箇漸漸止了淚,呆呆地撫摸起了小腹。
眼看著就要好了,簾櫳忽然一響,滿臉擔憂的訥爾蘇探進了頭來。
正被呂氏一眼看見。
登時又委屈了起來,哭訴著想要告狀:「王爺啊!福晉她——」
「閉嘴!」曹顰一擰眉頭便瞪住了她。
先趁勢讓人把她扶回了房裡休息,然後回頭來寬慰著訥爾蘇,商議起了福聰後事的辦理。
納爾蘇這會傷悲依舊,卻也暗暗鬆了口氣,放下了對呂氏和她腹中胎兒的擔憂,更打心裡對曹顰生出了許多敬愛來。
喪事的豐簡及一應禮儀,也都聽憑她料理。
因怕同樣有孕的她累壞了身子,而自己又要忙於在外應付,又行了大禮來求曹頫,請他幫著溝通內外,調度人員。
曹頫實在卻不過,心裡也怕曹顰受累,便只能受了平王府的對牌,答應下過來幫忙。
因為福聰屬於早夭,按禮只能停靈三日。
如此一日起經,三日發引,忙到第五日頭上便算完結了。
而鑾駕也在這期間,從塞外回到了暢春園。
據曹頎的消息,似乎因為牛痘法的緣故,康熙才改變了原本的計劃,提前了足足半月迴鑾。
而將牛痘法告知康熙的,則是太醫院院使劉聲芳。
並且,署的還是他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