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有些難了。」
「劉聲芳那老東西這會是打定主意不要臉了,早在給福秀接痘的第三天頭上,就動身趕去了行在,跟皇上面呈了牛痘法的事情。」
「那時候京城天花都還沒什麼苗頭,你的牛痘法也還沒有宣傳開來,也不知道這老小子是從哪裡打聽出來的。」
「不過那會八爺剛壞了事,皇上也沒多理會牛痘法的事,只讓劉聲芳下去尋人試驗。」
「直到後來京城天花肆虐,放在以往每次最少都要死上三四成的病患,這次順天府統算之後,死的人竟然還不到過往的一半,就趕忙當成個祥瑞報了上去。」
「而皇上聽了也果然動容,竟當天就打發了蒙古王公離開,一徑起駕迴鑾了。」
「等到前兒,皇上召見過順天府府尹王懿,確認了是牛痘法的功勞後,更是龍顏大悅。
當場就把劉聲芳從正五品的太醫院院使擢升為了【正三品戶部侍郎】,命他創製牛痘局,推廣牛痘法。
甚至還許了他翌日封爵之賞,只要能將『千年天花從此而絕』,使『億萬生靈因此而生』。」
「要知道,國朝從來非武功不得封爵,哪怕只是個最低等的七品世爵,那也比三品的戶部侍郎更要珍貴!」
「皇上心中的歡喜,由此可見一斑吶!不說去比平定三藩,至少,不遜於當年收復台灣了!」
「不成想,全被那不要臉的老東西給先占了去!」
「我剛剛雖盡力託了魏珠(康熙末年御前太監)遞上去了一封陳情折。
說了你早早就研製出牛痘法交給了同仁堂去做試驗,也詳細說了福秀所種就是牛痘的事情。
卻只得了個『小兒貪名,伊(你,清代皇帝常用)亦胡鬧』的御批。」
「好在皇上雖然不肯信我,但也沒怎麼生氣,仍然賜下了『金雞納』來,待會你就帶了回去給顒哥兒,也讓他快些好起來,別誤了元旦大朝會。」
「只是皇上那裡已先入為主,單憑上摺子是說不清這事了。」
「偏偏年底皇上又忙,除了那幾位大學士與南書房行走外,幾乎就不見外臣。
我一個閒散王爺這會強求面聖反而容易觸怒天顏,甚至殃及於你。」
「思來想去,就只能等元旦大朝會的時候,再找機會替你奏陳了。」
平王府別苑,才從暢春園趕回來的訥爾蘇擁著曹顰備好的暖爐,愁著眉頭癱坐在了太師椅上,向著下首的曹頫慢慢道明了原委。
神色間失子的傷悲還未完全褪去,又多了幾分連日操勞的疲累,與同仇敵愾的憤懣。
曹頫原本以為有著訥爾蘇幫忙,怎麼都能得個在御前和劉聲芳對質的機會,到時候自然也就能輕易揭穿其冒名盜功的行徑。
這會聽完了訥爾蘇的話,才明白皇權的高高在上與不可測度還要遠超他的想像。
心裡不免對結果有些失望,但更多的還是對實心幫忙的訥爾蘇的感激。
當下就起身鄭重道了謝,滿口答應了下來,還反過來笑著寬慰訥爾蘇:
「近來因為牛痘法的一用牛痘、二要切膚的緣故,許多百姓視其為洪水猛獸。
再加上接痘後症狀普遍輕微,不需要額外花錢買藥,京城許多藥行因此利益受損,都混在其中煽風點火。
牛痘法幾乎都要被打作歪門邪道,我也跟著聲名狼藉了起來。
劉聲芳的搶功之舉正好用太醫院院使的身份替牛痘法背了書,也在民間替我分去了不少罵名,倒也不完全都是壞事。
也請大姐夫放寬心腸,好好將養身體才是。」
一番話說得訥爾蘇險些欣慰而泣,不住點頭稱是。
也在旁邊聽著的曹顰,見狀十分感慰,心裡又更添了許多氣惱,當即就要遞牌子進宮,找素日很喜歡她的皇太后告狀。
一時不僅訥爾蘇慌地忙來拉她,說不好以外事打擾了皇太后的清靜;
曹頫也趕緊來勸,說他自己也還有些法子好想,不急著眼下這一時。
曹顰關心則亂,氣得連來嗔他:
「不急?你個大呆子,這事怎麼能不急啊!」
「若只是劉聲芳那老東西一個人倒也還好,他一個得了父親和李家舅舅舉薦才能上京當太醫的江南大夫,還沒那麼大的本事真能指鹿為馬,一直蒙蔽聖聰。」
「可那順天府正三品的府尹王懿卻不是個簡單的!」
「他雖是山東王氏的出身,卻和宛平王氏連了宗,這次保不准就是他有意在坑你。
若不然,你的名字在民間早和牛痘法綁在了一塊兒,他一個做父母官的哪裡會不知道?」
「另外,他身上還兼著十四爺的侍讀在,最是和十四爺親近的。」
「若他幫著劉聲芳欺上瞞下,甚至讓十四爺也幫著劉聲芳在皇上面前說了話。
到時候就算你和劉聲芳對質御前,皇上究竟是願意相信真相,還是要偏袒十四爺,都還說不定呢!
「我可聽李家表姐說了,十四爺家裡的弘映、弘暟一直拖到了七歲都沒種痘,仗著十四爺受寵,宗人府也都不敢催。
直到如今有了牛痘法,十四福晉才同意了讓太醫院種痘,挑的就是五天後的十二月十八。」
「如此元旦之前,正正好能夠結痂完痘,這種巧合又怎能不讓人生疑呢!」
曹頫聽完曹顰的話,心中也很是認同她的猜測。
畢竟劉聲芳再是利令智昏,卻終究不是個傻子,一定有些能瞞過康熙,或者讓康熙不去追究的把握,才敢這樣冒名盜功。
而他借著官職之便,伴駕也有一二十年之久,對康熙的熟悉只怕還在尋常皇子之上......
所以,康熙是真有可能,偏心到罔顧事實的地步。
也是,哪怕看他的反應,他也很知道牛痘法的偉大之處,但他身為九五之尊,不管是誰發明的牛痘法,都是一樣地為他的功業增光添彩。
那他自然也就不會為了「誰發明的牛痘法」這種細枝末節,而拂了最寵愛的老十四的顏面。
看來自己必須得釜底抽薪,搶先給老十四的兩個兒子種痘了......
曹頫心下越發有了些盤算,面上仍舊好言勸住了曹顰,哄著她好生養胎,不要動氣。
然後也沒留下吃飯,便帶著「金雞納」告辭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