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話長。」馬丁笑了笑，指向了大門口，「我們找個咖啡館坐下聊吧。」
他還不想被帕科老師看到，在自家畫室門口「招新」。
真招進來了且不說，招不進來豈不是成了他的責任！
現在的巴黎，咖啡館已經不再是高檔場所的代表，多了不少面向大眾和工人階層的廉價咖啡館。
尤其是大學附近。在沒有學校食堂的前提下，學生們在附近花上0.5到2法郎，找家大眾餐館解決午飯是常有的事情。
馬丁憑著原主的記憶，帶領莫奈來到了一家叫做鳶尾花的咖啡館，各自點了份當天的主菜和餐後咖啡套餐。
等到配醬汁的炸豬肉香腸和煮土豆端上來，兩人都沒怎麼說話，默契地大快朵頤起來。
直到飢餓感初步得到了滿足，馬丁才啜飲著咖啡，講述起他剛才編好的故事。
「兩年前，我的父母因傷寒去世，家族裡一位遠房叔叔好心收留了我。
「他是一位畫商，經常前往各地，收購他認為有價值，或者單純覺得有意思的作品。」
提起叔叔，馬丁溫和地笑了笑。
他說的都是真實情況，原主非常感激，也很敬愛這位善良的叔叔。
「有一次，他從勒阿弗爾回來，帶回了一張素描小像，而畫面上寫著你的名字，克勞德·莫奈！」
從這裡開始就是撒謊了，但馬丁相信他有足夠的說服力。
勒阿弗爾是莫奈的家鄉，而他當時已經小有名氣，一張諷刺漫畫能賣到二十法郎！
莫奈不可能記住每一個找他畫像的人，更別提不知道轉了幾手，流入畫商手裡的一幅畫。
如果後續他追問畫的下落，馬丁就說賣出去了，對畫商來說，這才是日常。
「真是太巧了，我沒想到，到了巴黎還能遇到看過我的畫的人！」莫奈笑道。
先生，這種事情你還是慢慢習慣的好，據我所知，你的畫還要暢銷兩百多年呢！
馬丁在心裡調侃了一句，放下了心。
果然，莫奈只是驚訝於巧合，並沒有懷疑買畫的事情。
「你的畫也很不錯。」話鋒一轉，莫奈也開始商業吹捧起馬丁的作品。
「你的基礎很好，在我看來，遠遠超過了這個畫室其他人的水平。
「而且，看得出來，你對畫面表達有著獨特的見解。
「有的人以為，畫得誇張就可以稱為諷刺畫了。
「但你知道，真正的諷刺來源於觀察，來源於對人物的理解。」
「所以，我想問的是——」莫奈喝了一口咖啡，斟酌問道：「你選擇留在帕科畫室，真正的理由是什麼？」
沒什麼理由啊，我總不能說，這其實是我第一天上學吧？馬丁有點被問住了。
馬丁知道莫奈的意思其實是問他，明明有現在的水平，為什麼還留在基礎畫室。
巴黎美院周邊畫室眾多，其中不乏美院導師開設的「私人課外班」，其他主辦私人畫室的名師也有很多。
而帕科只是一個沒聽說過得獎，沒聽說教出有名的學生，甚至畫技在某些人看來都平平無奇的基礎畫室老師。
倒退回三天之前，馬丁還是個畫技差到基礎畫室都墊底的學生，根本就沒有選擇。
但是現在，莫奈說的也有道理。等到馬丁適應了畫油畫，確實也可以考慮更高端的畫室了。但是……
馬丁想了想，說：「帕科老師是個好老師。」
「他其實很擅長教基礎，就連真正零基礎的學生也收。
「考慮到平民學生出不起學費，他每個月只收8法郎，用來交畫室的房租。
「畫室里的桌椅畫架、教材范畫，都是帕科老師自己準備的。
「所以也沒什麼錢買好的石膏模型，模特大部分時候是學生兼任，看上去確實是個寒酸的畫室。」
想到這裡，馬丁苦笑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說道：「帕科老師本人也很單純，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如果你畫的差，他的批評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可是如果你畫的好，哪怕只是稍微好那麼一點，他也能把你誇上天！
「我還挺喜歡畫室這種單純的氣氛的。
「好就是好，壞就是壞，畫畫就是畫畫。」
「是啊！畫畫就是畫畫，不應該摻雜多餘的東西！」莫奈眼前一亮。
「我的老師——我是指我在勒阿弗爾的老師——歐仁·布丹也教導我，要去觀察，要現場捕捉大自然實際存在的美感。」
馬丁點了點頭。這種印象派堅持的觀點，到了二十一世紀已經平平無奇。
但是在學院派占據絕對主流的十九世紀巴黎，這是毫無疑問的離經叛道。
畢竟在這之前，畫家主要是為教會和貴族服務，是不折不扣的服務業。
甲方讓你美顏，難道你還能堅持真實，不給他畫？
在當時，畫畫還真不是看到什麼畫什麼，這麼單純的事情。
「我之前也來過巴黎，考察過幾個畫室，」莫奈繼續說，「但是我始終覺得那裡的畫法跟我不太契合。」
「幾乎每個老師都讓我去系統性地學習人體，去背誦黃金比例，和那些古希臘人搞出來的東西。」莫奈冷笑了一聲。
「那非常死板，很沒意思，你不覺得嗎？」
確實，但那叫應試教育。馬丁沒什麼不能理解的，但是他顯然低估了莫奈的叛逆程度。
我看你基礎明明很好啊，小時候練了不少素描吧？怎麼，臨高考進入叛逆期了？
也是，只有大佬才能靠不背模版，隨隨便便考上美院吧……
馬丁沒有反駁他，轉而說道：「如果你想問帕科畫室的情況，這裡也是一樣的，必須按部就班地去畫那些規定內容。
「只不過，如果你真的能畫好，老師會允許跳級。」
「這樣啊。」莫奈的臉上不可避免地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馬丁悄悄鬆了口氣，他可沒想真的把莫奈招進帕科畫室。
且不說莫奈的畫技遠遠超過了這個基礎畫室的水平，學不到什麼東西。
要是他真的換了畫室，以後還怎麼和雷諾瓦、巴齊耶、西斯萊那些人相遇？歷史要被大幅改變了！
最壞的情況，連印象派這個流派可能都會消失在歷史中！
在不清楚後果的情況下，最穩妥的辦法就是不去改動歷史。
於是，馬丁抬起頭，鄭重向莫奈推薦道：「我知道一個畫室，也許正符合你的需求。
「夏爾·格萊爾的畫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