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這幅畫像，阿爾貝只覺得有一根刺噎在了胸口，想要爆發，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他眨動了幾下乾澀的眼皮，前所未有地感覺到自己的行為是如此可笑！
一開始只是因為一張作業。
生在貴族家庭，從小接受藝術薰陶是必然的。所以剛來畫室時的作業被他輕輕鬆鬆應付了過去。
但帕科老師居然誇讚他有天賦，並很快給他安排了越階的課程。
他的身邊很快聚集起一群朋友——這是常有的事情，但這一次，他們不是因為阿爾貝的姓氏聚集而來，而是因為他的畫技！
於是阿爾貝飄了。
即使後來的課程越來越難，他不再具有任何優勢。
為了維持住老師同學心目中的天才形象，他也付出了更多努力，為此不惜犧牲睡眠。
而現在，這一切都被突然打破了！
他的自信，他在家族裡的特殊，他辛苦維持的形象，那些房間角落裡積攢起來的畫紙，都在無可辯駁的畫技面前，被瞬間壓得粉碎！
被那個一直以來，各方面都讓他感到憐憫的平民同學——夏爾·馬丁！
從小到大，馬丁在很多方面都得到過別人的稱讚，但性格好並不是其中之一。
一般來說，馬丁願意對人友善，當一個無害者。
但是在必要的情況下，他也不介意當一個戳人肺管子的天才！
一般來說，人越是強調什麼，就越是因為缺少什麼。
看到阿爾貝這麼在意畫室第一的位置，馬丁想不去戳，都忍不住啊！
當然，馬丁也有反省，自己是不是有點裝過頭了。
他害怕這位貴族少爺惱羞成怒，向他發出決鬥的邀請。
那可就完了！畢竟馬丁只是個藝術生，在槍械刀劍面前沒有任何自保能力。
還好，阿爾貝只是呆愣在原地，似乎陷入了劇烈的自我懷疑。
帕科老師也沒說什麼，只是遮掩住笑意，深深看了馬丁一眼，點評了一句：「調皮！」
他揮揮手，示意今天的點評課到此結束。
同學們可以去吃午飯，也可以自己安排今天的練習。
阿爾貝也很快被自己的朋友拉住，離開了畫室。
而馬丁稍微等了一下，慢慢收拾起自己的作品。
過了一會兒，他看到帕科老師走了過來，臉上是原主從未見過的和藹笑容。
「在素描方面，我沒有什麼可以教你的了。」帕科老師說。
「以後你可以根據需要，去任何地方練習，不用在意出勤的問題。
「不過，我希望你下次來上課的時候，準備好油畫的畫材。
「是時候讓你進入下一個階段的學習了！
「在今年的年度畫展上，我期待著你能提交一幅靜物油畫！」
果然，老師讓我跳過石膏素描和人像素描兩個階段，直接開始學油畫了。
事情和馬丁預想的發展一模一樣。
唯一的問題是，現在距離年度畫展只有一個月了。
一個月速成油畫嗎……馬丁不是太有信心。
他雖然學過色彩靜物，但用的是水粉顏料，和傳統油畫相比還是有很大區別。
而且，開始學油畫意味著得重新買一套畫材了，那很貴啊！
由於近期一直生病，馬丁現在不但花光了存款，還欠了房東20個法郎。
嗯，回去就寫信給叔叔，讓他把下個月的生活費提前寄來！
這樣想著，馬丁隨口答應了老師，背上畫夾走出了畫室。
剛出門口，他就餘光瞄到背後站了一道黑影。
「夏爾·馬丁。」那黑影開口說道。
馬丁嚇了一跳，回頭仔細看去。
他還以為是阿爾貝氣不過，決定課後堵他。
雖然身為貴族的阿爾貝可能想不到這種卑劣手段，但他那群狐朋狗友可就不一定了！
還好，出現在馬丁眼前的是個陌生的青年。
他身穿黑色的工人舊外套，戴著鴨舌帽，黑髮異常濃密捲曲，留著略顯粗獷的大鬍子。
應該不是阿爾貝找來的，他可沒有這麼「平民」的朋友！
「您好？」馬丁疑惑開口。他覺得眼前的青年莫名有點眼熟，好像剛才在畫室里見過。
「您好！我最近在觀摩這一片的畫室，還沒有決定要報名哪一家。
「剛才看到你的漫畫，我覺得很有意思。想知道，能不能交流一下？」
青年主動解釋道，向馬丁伸出了右手。
他的皮膚粗糙乾裂，似乎經常在戶外活動，指縫裡還夾帶著沒洗乾淨的顏料。
馬丁猶豫了一秒，伸出右手握了上去：「好的，我該怎麼稱呼你？」
青年深褐色的眼眸里湧現出一絲笑意，微笑開口道：「克勞德·莫奈。」
我去！莫奈！
馬丁強行壓制住內心的驚訝，終於想起了熟悉感的來源——教科書上的自畫像[圖1]！
在馬丁記憶的歷史裡，莫奈是印象派不折不扣的領軍人物。
他畫出的《日出·印象》在第一屆印象派畫展中就脫穎而出，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也是印象派從此得名的理由。
到了晚年，他創作的《睡蓮》系列更是成為了國寶級的收藏！
當然，這些都是很久以後才會發生的事情。
現在的莫奈先生還年輕得很，都還在考慮報名畫室呢！
呃，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最後去的那間畫室可是臥虎藏龍啊……馬丁搜索著記憶，不禁皺起了眉頭。
「有什麼問題嗎？」年輕的莫奈疑惑問道，「你……似乎聽說過我？」
不好，剛才驚訝得太明顯，表露在臉上了！馬丁揉了揉臉，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抱歉，我只是……看過你的畫。」
「看過我的畫？」莫奈臉上的疑惑更深了，同時也表露出了濃厚的興趣。
「是的。」馬丁倒是沒有說謊，來自二十一世紀，他當然看過莫奈的畫，也就看了那麼幾百幅。
不過，要解釋這件事，得符合時間邏輯。
呃，今年是1862年，莫奈多少歲來著？記不清了，大概二十多吧。
對了，既然他已經來到巴黎，那麼用他更早期的作品來舉例，就沒問題了！
巧得很，莫奈在學習油畫之前，就已經年少成名了——作為一位小鎮漫畫家！
畫風和剛才馬丁剛才用來嘲笑阿爾貝的那種風格還有點相似！
馬丁似乎明白了，為什麼一下課莫奈就主動來找他搭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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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戴貝雷帽的自畫像》（1886）克勞德·莫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