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有人看見你了。和瑪格麗一起從後台出來。」梅莉達目光炯炯地盯著馬丁，似乎在質問什麼。
「那怎麼了？」馬丁滿不在乎，「他要是晚十秒再來，還能看到我和劇院經理一起出來呢！」
「你最近太顯眼了。」梅莉達提醒道。
「那有什麼？我早習慣了。」馬丁脫口而出，「再說了，這不就是你希望的？
「你把我帶到這兒來，跟所有人炫耀我的時候，難道沒想過別人會說什麼？
「現在他們說了，你又不滿意？你要是覺得丟臉，就不要來跟我一起吃飯……」
梅莉達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
「馬丁，你什麼都不懂！」她丟下一句話，離開了後台。
晚上，馬丁收工的時候，排練已經結束了。
他在散場的人群里找了好一會兒，攔住一個舞女問：「梅莉達呢？」
「你不知道？」那舞女說，「梅莉達不舒服，提前走了。」
馬丁點頭，一個人回到了格林公寓。
他在門口見到了等著鎖門的格林太太，問她：「有我的信嗎？」
格林太太搖頭：「沒有，有的話我就給你送上去了！你要是不在，就放你桌子上。」
「嗯。」馬丁還想問點什麼，到底沒有開口，默默上了樓。
第二天早上，梅莉達也沒有等馬丁。他一個人打包了早飯，坐公共馬車來到了劇院。
「地獄」背景比馬丁想像的更加麻煩。他已經畫完了花朵，開始畫四周的火焰。
這一幅有了底色，必須用更厚的顏料覆蓋上去，才能遮住底色。
通常這需要花上幾天時間，覆蓋多層，但馬丁沒有時間了。
還有兩天就是首演，作為第二幕最重要的背景，這幅「地獄」是絕對不能掉鏈子的！
馬丁想了想，拿起了油畫刮刀。
雖然印象派還沒有出現，但我現在急需使用他們的技法啊！
小劇院的一幅破背景，不會有人注意的！再說，這本來就是離經叛道的畫法，不挨罵就不錯了，翻不起什麼水花！
馬丁安慰著自己，取了達米安師傅看到絕對會心疼的顏料量，刮膩子一樣抹了上去！
他畫得很是舒暢！久違地感覺進入了心流，靈感也開始爆發，下筆越來越瘋狂！僅僅用了一上午，就完成了大半！
代價就是冷靜下來以後，累得差點睡著。
馬丁強忍著瞌睡，收拾完餐盤，決定找個地方躺一會兒。
昨天晚上他反覆盤算了寄信的日期，按理說早該寄到了。
即使加上于勒叔叔籌集資金的時間，回信也應該這一兩天就到，難不成真出了什麼問題？
那可不行啊，付完今天的車費，馬丁可只剩下20生丁了！
他焦慮了半宿才睡著，現在終於頂不住了。
嗯，雖然劇院沒人有睡午覺的習慣，可也沒有人管我。
不過，得找個沒人打擾的地方！
馬丁抬頭看向舞台上方的天橋，摸出了一串鑰匙。
那是員工通道的鑰匙，昨天掛畫框的時候達米安師傅給他的，方便他自己去天橋上操縱布景杆，調整畫框的位置。
只要關上鐵門，就沒有別人能上去了！馬丁滿意地疊了一塊帆布當枕頭，登上了天橋。
演員的餐桌旁，梅莉達默默地坐著，盯著眼前的空盤子。
劇院裡總是流傳著各種各樣的八卦，但那些都跟梅莉達沒有關係。
這不是正好嗎？梅莉達想，總比上個月，上上個月好多了。
馬丁有一點說得對，她確實是故意帶他來，故意把他炫耀給所有人的。
雖然情況已經完全脫離了梅莉達的預期，但她覺得，她還是欠馬丁一個道歉。
至少得讓他順利畫完這幾天，梅莉達想。等他拿到了錢，他就會回去上學，再也不來劇院了。
梅莉達站了起來，走向了舞台後方。
馬丁畫的那幅背景前空無一人。
梅莉達站在帷幕隔出的小空間裡出神看了一會兒。
她沒看過這種畫，不太好說，但她覺得這和掛在展廳里、教堂里、有錢人家裡的那些，都不一樣。
梅莉達沒有糾結這個，說到底，她只是個沒怎麼上過學，對藝術一無所知的女孩。
她走向帷幕，想著去達米安師傅製作道具的倉庫門口看看，剛要伸手，帷幕突然動了，從後面鑽出來一個人！
是劇院經理巴克先生！
巴克先環視了一圈，沒看到有其他人在，才笑著說：「抓到你了，我的小丘比特！」
梅莉達行了個屈膝禮，就要通過帷幕，離開後台，卻被巴克先生攔住了去路。
「等等啊，我上次說的事情，你考慮得怎麼樣了？」巴克向前一步，把梅莉達堵在了那幅漆黑的畫布前。
「瑪格麗太讓我失望了，你也看到了，她根本就不能勝任女主演的角色！
「只要你願意——」巴克的眼神緊貼著梅莉達的脖子。
「只要你願意，就由你來當我的女主演！不用等下部劇，不用等以後，就兩天之後的首演！
「我想，你明白的，不少人都看見你整天拿著台詞本子。
「呵呵，你早就好好背過女主演的台詞，就差一個機會了，不是嗎？」
「不！」梅莉達拒絕道，「我……我做不到！我唱不好女主演的片段！」
「那不重要。」巴克堅持道，又向前跨了一步，「你是個聰明的孩子，知道什麼對自己最有利！」
「跟了我，哪怕你什麼都不會唱，我也能立刻捧紅你！
「你想演什麼戲，我就讓劇院排練什麼戲！你要是都不喜歡，我就去找劇作家寫新的！
「相信我，這是每個劇院女孩都夢寐以求的事情……」巴克抬起手，撫向梅莉達耳邊的垂髮。
「請您不要這樣！」梅莉達側過臉，躲開了巴克的動作，「我……請您不要為難我，我已經有意中人了！」
「哼！那個學徒？」巴克毫不意外地冷笑道，「他算什麼東西！你不知道，學畫畫的大學生是最容易餓死的嗎？
「巴黎那麼多畫廊，每天賣出去的畫才有幾幅？
「你別看大師的畫動不動就拍賣到幾千上萬，大部分人的，能賣幾百就不錯了！
「你看看德加，他還去羅馬留過學呢！現在不還是在為了500法郎給我畫畫？
「畫的好有什麼用？最重要的是人脈！嫁給了藝術家，你連怎麼窮死的都不知道……」
梅莉達被逼迫到了畫布近前，她感覺到了背後傳來的濕涼觸感，連忙向前避開，免得碰花馬丁的作品！
這一避卻讓她幾乎撞進了巴克經理的懷裡！他咧嘴壞笑起來，伸手扶住梅莉達的肩膀，把臉湊了過去……
「不！請您自重！」梅莉達驚呼道。
她一手抵住巴克的胸膛，扭轉身體，奮力躲避，一手悄悄摸向自己的後腰……
突然，一塊帆布從天而降，罩在了劇院經理巴克的頭上！
「啊！」巴克尖叫了一聲，胡亂扯著帆布，卻一時找不到邊緣。
「誰！誰在那兒！」他歇斯底里地喊道。
「對不起！巴克先生，我不小心掉了東西！」馬丁在天橋上伸出了腦袋。
他連跨三級台階，從員工通道跑了下來，來不及打開鐵門，就從旁邊的扶手翻下了樓梯，跳到了舞台上！
「真是不好意思！您沒事吧？」馬丁一邊喊道，一邊伸手抄向最近的東西。
巴克剛把帆布從頭上摘下來，他就提起一桶血紅色的顏料，潑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