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唔!」
巴克經理被顏料糊了滿頭滿臉,想罵又張不開嘴,想打又睜不開眼,只能伸手在臉上胡亂抹著!
「哎呀!真對不起,顏料打翻了!」馬丁裝得像個舞台上的演員,「快!讓我給您擦乾淨!」
他撿起掉在地上的粗硬帆布,就往巴克臉上抹,把堆積成團的顏料塗抹得更加均勻了!
這時,已經有不少演員和舞女聽到動靜,掀開幕布圍了過來。
看到巴克經理成了一個字面意義上的「紅人」,大家都忍不住偷笑起來。
連眼裡閃著淚光的梅莉達都破涕而笑,捂住了嘴巴。
「夠了!呸,呸!快放開我!」
巴克先生偏頭吐出嘴裡的顏料,終於掙開了馬丁的手,奪下他手裡的帆布,扔在了地上。
他勉強睜開眼睛,看到了眼前這個笑得毫不掩飾的道具學徒。
「你!你……你怎麼敢這麼對我?你被開除了!」巴克憤怒地喊道。
「怎麼會?我只是想幫您啊!」馬丁挽起袖子,還要上前。
「滾開!離我遠點!」巴克慌忙制止。
隨即,他注意到自己的一身正裝已經從裡到外浸透了顏料,徹底報廢了!
巴克不敢置信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喃喃自語道:
「你被開除了……你得賠我的衣服,這一共花了兩百三……不,兩百五十法郎!你必須得賠給我!」
馬丁不以為意。有本事你就真讓我掏出250法郎來!掏不出來還說什麼呢?
但圍觀的演員們顯然不是這麼想的,紛紛面色驟變。
畢竟,演員是一個為了提高身價,不得不維持外表光鮮的職業,很清楚一套體面衣物的價格。
很多人因此背上債務。起初只是幾百法郎,後來越滾越多,稍有不慎,就會無可挽回地滑向赤貧!
這樣的例子,他們見過太多了!
被馬丁攔在後方的梅莉達也不知不覺握緊了雙手。
250法郎!別說馬丁肯定拿不出這些錢,就算是她自己家,也未必有這麼多的積蓄啊!
馬丁還是太衝動了,他怎麼就直接衝出來了?根本不考慮後果!
可是,在那種情況下,真的有人沖了出來,擋在自己的面前……
梅莉達咬住了嘴唇,視線又逐漸模糊起來。
巴克終於緩了過來,惡狠狠威脅道:「如果你拿不出錢來,我就把你告上法庭,關到監獄裡!
「等你從監獄出來,留下了案底,別說上學,任何工作都不會收留你的!
「這筆錢首先從你的工錢開始扣!不管你在這兒幹了幾天,一個生丁都別想從我這兒拿走!」
馬丁微微皺眉,比起別的,這才是讓他真正感覺肉疼的地方。
勞累了好幾天,居然就這麼白幹了!早知道就應該昨天先辭職,拿到8法郎再說……
這時,有一道人影從周圍的人群里走了出來。他留著半長褐發,髮際線有點上移,手裡拿著一個巨大的速寫本……
德加?他什麼時候來的?呃,我為什麼一點也不感覺意外……
馬丁看向德加,好奇這位少言寡語的畫家有什麼要說的。
「巴克經理,」德加開口了,「您沒有權利要求這位學徒賠償衣服。」
「什麼?你們都瞎了嗎?他把我的衣服全毀了!」巴克憤怒反問。
「剛才我們所有人都聽到了。」德加看向周圍的人群,示意他們可以作證。
「一開始,只是這位學徒工作時不小心掉落了物品,碰巧砸到了您。
「他非常擔心您,急著從天橋上下來確認您的狀態,以至於一個不小心,撞翻了顏料桶。」
圍觀的演員和舞女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紛紛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是啊,他不是故意的!」
「我們都看到了!我們都可以作證!」
人群里零星地發出了幾聲回應。
「胡說!他怎麼就不是故意的了!你們都跟他串通好了!」巴克立刻反駁道。
「那麼請問,您看到的是什麼場景呢?」德加提問道。
「他上來就蒙我的頭,我看到個屁!」
「也就是說,您並沒有親眼看到他故意損壞您的衣物,最多算作過失。」德加總結道。
「在您的衣物事實上受到了損失以後,他也盡力做出了彌補,幫您……擦乾淨。
說著,德加看了一眼被扔在地上的粗糙帆布,嘴角微抽了一下。
「這說明,他沒有主觀故意,不應該承擔過重的責任。」
人群中不可避免地爆發出幾聲憋不住的嗤笑,幾個舞女捂著嘴巴,前拉後拽地退出了舞台。
馬丁也在好笑之餘,感覺到了驚訝。
對了,在馬丁的記憶里,德加在轉行學畫畫之前,還學過一年還是兩年法律來著!
這個半吊子技能雖然不能賺錢,但要是用來吵架,那就是降維打擊了!
不過德加居然願意站出來幫助自己,確實是很意外。
馬丁還以為這人就是個19世紀的宅男,沉迷舞女卻不善言辭,不敢搭訕,所以才整天往劇院後台一鑽,悶頭畫速寫。
現在看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他大部分時候都不想跟人打交道,但真到了想說的時候,簡直就是伶牙俐齒,能言善辯!
也是,所有的舞女都認識德加,但從來沒聽說誰跟他傳出緋聞來。
可能大家都誤會德加先生了,他喜歡的不是舞女,是畫速寫……
見巴克一時氣的啞口無言,德加板起臉孔,繼續總結道:「而您自己站在天橋下,沒有小心躲避放著顏料桶的環境,本身也需要承擔一定的風險……」
「什麼?你的意思是,我都這樣了,我還是自找的?」
巴克經理暴怒道,「不可能!他就是故意的!他看到我跟……咳咳!他就是嫉妒我的財富,故意侮辱我!」
「關於這件事,您也許可以詳細解釋一下。」德加上前一步,走到巴克經理面前,「您的敘述會成為重要的證言。告訴我,他看到了什麼?」
「那,那不重要。」巴克經理的額頭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滲出了汗珠,「重要的是,他傷害我,侮辱我,我的衣服全毀了!」
「如果您把這件事情訴諸法庭的話,法官一定會調查事情的全貌。」
德加嚴肅解釋:「這將包括您在劇院的全部人際關係,用來確認這位學徒是否有傷害您的動機。
「而您知道的,像您這樣的傑出人物,公眾對您的花邊新聞總是格外好奇,庭審的內容肯定會泄露出去的。
「經理先生,您也不想在新劇首演當天,看到全巴黎的大小報紙,都刊登著『通俗歌劇院經理強迫女演員』的花邊新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