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幅不算，我還沒有畫完！」阿爾貝瞬間體會到了，剛才倫勃朗試圖捂住畫作時，心裡有多麼無力。
「啊啊，我知道！比例不准，因為我也沒有仔細測量過！還有……調子塗的太粗糙了，幾乎沒有做過渡！」阿爾貝搶先自己解釋道。
「這次實在是沒有時間了！你就給10分鐘，那怎麼畫得完呢……」
他心虛的看向馬丁，發現這位平民同學正默默看著他的畫，面無表情。
過了好一會兒，馬丁才平靜地說了一句：「還不錯。」
他沒再理會阿爾貝，又回到了倫勃朗旁邊。
還不錯……阿爾貝回味著這句評價，滿足感就像剛倒出來的啤酒泡沫一樣，慢慢滿溢了出來！
夏爾同學說，我的畫還不錯！
他瞬間就覺得，自己每天練習到深夜，補習繪畫知識，充分利用家族的資源，一有機會就出去參觀畫展，增長見識……這全部的努力，在此刻都得到了認可！
這很奇怪。阿爾貝努力壓抑著臉上的笑容。
從小到大，他受到的稱讚很多，尤其是在繪畫方面。
這評價沒什麼不一樣的，他平時也經常聽到，應該理所當然接受才對。
可是，這是來自馬丁的評價！
一個有著無可辯駁的畫技，標準極為嚴苛，並且和自己有過衝突，沒有任何理由迎合自己的人——
他評價自己的畫，還不錯！
自打出生以來，阿爾貝雖然做任何事情都一切順利，但他始終感覺，自己就像生活在百貨商店的玻璃櫥窗里。
那很美好，但又太虛假了！他也說不出哪裡不好，哪裡不對，但總覺得和別人不太一樣。
現在，阿爾貝第一次感覺到世界向他展露出了真實的一面！
而那真實承認了他的付出，認可了他的能力！
「怎，怎麼樣？」大致改完了底稿的倫勃朗不安的詢問馬丁。
「我都是挨個量過的，這次總沒有問題了吧？」見馬丁皺著眉不說話，倫勃朗絕望地解釋道，「我會畫，真的！
「別的不說，這幾何體我都畫了一整年了，怎麼能連這個都不會呢？哈哈。」
「還是怪怪的。」馬丁搖頭，無情評價道。
「你先讓開。」馬丁讓倫勃朗從畫架前讓開，他自己站在了畫紙的前方，和前方的靜物布景進行著對比。
看了一會兒，他舉起一隻手，捂在自己的左眼前，只用右眼觀察了片刻。又捂住了右眼，改用左眼觀察。
交替了幾次之後，馬丁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他立刻轉向倫勃朗，深深的看向他的眼睛，嚴肅說道：「倫勃朗，你的眼睛有問題！」
倫勃朗呆愣了片刻，喉頭逐漸哽咽起來。
批評畫技也就算了，怎麼還發展成人身攻擊了呢？
他自以為平時對待馬丁不錯，有什麼好事都想著他，挨批評的時候也經常幫他打掩護。
他自以為是馬丁的朋友，就算自己在畫技上已經完全跟不上馬丁了，不好意思繼續跟在他旁邊，可是……
可是他也不至於一轉頭就跟阿爾貝這群人混在一起，以取笑自己為樂吧？
「嗯……」倫勃朗咬著嘴唇，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即便是這種時候，他也說不出一句為自己辯駁的話語。
作為一個出身平凡，從小到大沒有任何特長，連畫畫都是因為實在不擅長數學和文法，為了考大學而不得不選擇考藝術學校的普通孩子，他早就習慣了被人指責。
任何人都可以指責他，他本來是可以毫不在意的！
如果那不是他曾經以為是他的同類，能夠真正理解他的夏爾·馬丁的話……
「我的意思是，倫勃朗，你可能有斜視。」馬丁突然按住倫勃朗的肩膀，說出了一個他從來沒聽過的單詞。
「啊？」倫勃朗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看向我的指尖。」馬丁舉起了右手的食指，「兩隻眼睛都看我的指尖，別去理別的東西。」
他舉起右手放在倫勃朗的眼前，緩慢的左右移動。
見倫勃朗的視線跟了上來，他又舉起了左手，擋住了他的右眼。
「跟住！看我的指尖。」觀察了一會兒，馬丁又擋住了倫勃朗的左眼。
試驗了幾次之後，他心裡已是有了判斷。
「倫勃朗，你自己分別擋住左眼和右眼，感受一下，兩隻眼睛的視力一樣嗎？」
「啊？」倫勃朗還是不太明白，但是習慣性照做了。
「不一樣！」他很快驚訝地發現，「我的左眼看不清楚！」
「是這樣了。」馬丁點了點頭，「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解釋清楚，大概的原理是這樣的：
「人之所以能夠看到立體的事物，是因為兩隻眼睛的視野能夠重疊。
「而如果兩隻眼睛視力不同的話，比如一隻眼睛近視，看到的就會是完全不同的畫面，無法在腦海中重疊。
「為了不產生視覺混亂，人的大腦就會有意忽視其中一隻眼睛的視覺，通常是看不清楚的那邊。
「這就會導致看到的景象只來自一邊眼睛，這和其他視力正常的人看到的景象是不一樣的。
「畫出來當然也不一樣！
「即使你嚴格按照自己看到的事物來畫，倫勃朗，到了別人的眼裡，那也會失去縱深，顯得沒有立體感。」
「我就說嘛！」馬丁放鬆的嘆了口氣，「你為什麼空間感知能力差到這種程度，按理說都畫了一年幾何體，早該練出來了啊！」
哈哈，最後那句完全沒有必要說出來。倫勃朗無奈的乾笑了兩聲，眼淚已經被徹底憋了回去。
「照你這麼說，那我是天生不足？我還能畫畫了嗎？」倫勃朗不抱希望的問道。
「當然沒問題！」馬丁斬釘截鐵地保證道，「嗯……你認識配製眼鏡的工匠嗎？」
「配副眼鏡就能徹底解決這個問題了！找一家技術好的，要打磨到戴上眼鏡以後，兩隻眼睛的視力完全一致……」
「這樣就行了？」倫勃朗半信半疑的問道。
他雖然沒有配過眼鏡，但是這個時代，路上能見到很多戴著眼鏡的紳士。
「那要花很多錢吧……」倫勃朗的第一反應是這個。
但是，這聽起來也不是很難解決。剛才驚覺自己的視力出了問題，也把倫勃朗嚇了一跳。
好好解釋一下，父母應該是會同意給自己配眼鏡的！
幾乎是立刻，倫勃朗就決定接受馬丁的建議，去配副眼鏡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