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太太一眼就看到了梅莉達帶回來的雜誌。「買這幹什麼?浪費錢!我們可沒有免費給租客提供報紙雜誌的服務!」
「媽媽,這是我自己想買的。」梅莉達打開雜誌,翻到了其中一頁,「你看,這裡有馬丁的專欄!」
「是嗎?」格林太太半信半疑地接了過來,「那為什麼是你去買?他想給我們看的話,他應該自己出錢才對!」
看了十幾秒,格林太太爽朗地笑了出來:「抬著驢走路,虧他想得出來!」
「放在起居室吧!買都買了……」格林太太沒再提誰出錢的事情。
等到馬丁回到公寓,晚飯時間已經錯過了。
他摸著空虛的肚子,有點懊悔,但畫起來就忘了時間的也是自己,怨不得別人。
只能等會兒去一趟廚房,看看能不能偷點剩飯了!
馬丁探頭探腦地確認著格林太太的位置,猜測她去了房屋後面的洗衣房。
他在樓梯上遇到了另一位住在三樓的租客阿萊西斯·蘭波,那是個羞澀的年輕人,據說在寫詩。
和平常一樣,阿萊西斯只是默默地透過油膩的半長黑髮,偷瞄了馬丁幾眼,沒有說話,也沒有回應他的問候。
但是總感覺他今天的眼神有點奇怪,有種欲言又止的感覺。
馬丁莫名有點好笑,他並不覺得阿萊西斯不說話是對他不尊重,只不過這個人個性如此。
我有預感,再多養養,說不定就能聽見他說話了!馬丁心裡笑道,在他那裡,阿萊西斯和流浪貓是同一個生態位的。
經過二樓的時候,他又遇到了兩位租客,住在靠近樓梯房間的一對年輕情侶。
「夏爾!看不出來,你在連載漫畫啊!我們在雜誌上看到你的專欄了!」羅斯·霍夫曼是個活潑的大學生,在附近的索邦文學院讀哲學。
他的女朋友莉莉安·加萊格爾是一家咖啡館的女招待,同樣性格開朗,甜美可人。
作為公寓裡年齡最相近的年輕人,馬丁和他們關係不錯,偶爾還會和他們拼單叫個外賣,改善一下伙食什麼的。
「保密需求,之前不能說。」馬丁簡單解釋了一下。
「你們聖誕節在哪裡過?回家嗎?」他轉而問道。
「還不知道,我得先寫信回去問問。」羅斯聳了聳肩,「如果他們還是不同意我帶莉莉安回家,那我只能今年也不回去了!」
莉莉安掛在羅斯的臂彎上,回應他一個甜甜的微笑,兩人隨即旁若無人地吻在了一起。
馬丁沒有當煤氣燈的興趣,繼續走下了樓梯。
經過一樓的時候,馬丁看到起居室還亮著燈,就走了進去,看到一樓的租客,一位養了好幾隻貓的老太太,正坐在她日常喜歡的位置,手裡拿著一本雜誌。
「阿德勒夫人!晚上好!」馬丁走過去,加大音量向老太太問了好。
阿德勒夫人耳背有點嚴重,腿腳也不好。她經常默默刷新在一樓起居室或者餐廳,披著她的標誌性手織披肩,坐在火爐邊和藹地看著每一個人。
馬丁一開始以為她是格林家的親戚,一位遠房姑媽什麼的,後來問了梅莉達,才知道也是租客。
從來沒見過有人來探望阿德勒夫人,也不知道她靠什麼收入。說實話,馬丁有點好奇,但是沒有人清楚這些事情。
直接和阿德勒夫人交流,又幾乎都得靠吼,所以他很快放棄了這樣的刺探。
「好,好!」阿德勒夫人笑著回應馬丁,也不知道聽沒聽懂他說話。
馬丁向她面前的雜誌上瞄了一眼,看到了縱向排列的四格畫面。
「您識字嗎?能看懂嗎?」馬丁笑著問道。
阿德勒夫人咧開沒牙的嘴,咯咯地從喉嚨里發出了笑聲。
「好,好!」她伸出乾枯的手指,點了點雜誌頁面,又慢慢抬起來,指向了馬丁。
「好!」阿德勒夫人臉上皺紋交錯,綻放出笑容。
馬丁微笑著離開了起居室,在廚房裡找了兩片剩下的黑麵包,在餘燼上隨便烤了烤,蹲在火爐邊直接吃掉了。
他的心裡,比喝到了蜂蜜還甜。
第二天,馬丁來到畫室,繼續學習罩染。
今天的任務是在固有色上疊加暗面,通常是用冷色調,用來平衡固有色和背景的暖色。
「我的習慣是疊加藍色。」帕科老師講解道,「馬丁,你的想法呢?」
馬丁看著畫面,思考了幾秒道:「紫色?這張圖的亮面畫的是黃色,代表環境光是黃光。
「而黃色的補色是紫色,加在暗面里能夠很好的形成對比?」
「是這樣的。」帕科老師點了點頭,「如果是直接畫法,或許需要你調一個這樣的紫色,塗在暗面。
「但我們現在用的是罩染法,這比直接畫法更能表達自然的光感,也要考慮疊色的運用。
「如果直接塗你剛才說的紫色上去,經過後續的罩染,顏色就會發生偏移。
「所以,現在可以只疊加一層藍色,後續再繼續疊加紅色和黃色,就能在陰影中自然地透露出紫色了。」
「我明白了。」馬丁點了點頭。但是,當他看著在老師的指導下調出來,接近天藍色的純藍顏料時,心裡還是翻起了嘀咕。
他試著畫了一筆上去,純藍的色彩在背景的暖黃色襯托下更加突出了!
「帕科先生,就這樣畫嗎?」馬丁遲疑著問道。
帕科老師笑了起來。「就這樣畫。」他說,「大膽地塗上去就好,罩染法就是這樣的!現在看上去的顏色,並不是最終呈現的結果。」
就像正片疊底的時候,顏色疊完會不可避免地變暗,所以通常要疊更加明亮的純色上去。馬丁在心裡勸說自己。
不過,罩染法還真是費時間啊!
馬丁現在保持著每天疊加一層的進度,但是按照帕科老師的說法,這幅圖至少還要再疊加三到四層,才能算是初步達到效果。
如果加上後續的局部細微調整,不知道還要花上多長時間!
實際上,即使趕上畫展,這幅畫也不是完成版本,只能用半乾的中間態。
想要等到畫面穩定,達到最終的狀態,必須等待至少半年到一年,再刷上一層亮油封存。
這樣想來,一幅油畫花費這麼多的時間和材料成本,最後只能賣到幾百法郎,性價比是非常低的!
怪不得藝術生通常來自富裕的家庭,即便是這樣,巴黎的很多年輕畫家還是窮到瀕臨破產!
搞純藝,果然到了哪個時代都不是賺錢的行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