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丁瞄了一眼倫勃朗的畫：「帕科老師沒說什麼，就是沒問題吧？你要是自己心裡過意不去，就換個角度再畫一張，反正時間還完全來得及。」
倫勃朗認真猶豫起來。馬丁手裡沒停，繼續給自己的畫作收著尾。
有人說，細化是沒有止境的。現在看來，罩染也是。
馬丁的畫現在只能說是大體上完成了。實在趕時間的話，就這樣展出也可以。
但是以學院派傳統的精細度來說，這幅靜物油畫還有很多可以繼續加工的地方。
有的大師會花上幾年來慢慢打磨一幅畫作，最後達成的精緻度和真實感，即使隔了幾百年還是令人震撼。這一點，馬丁是很欣賞的。
至於他自己的這幅，雖然實際上也只有十幾天可以打磨了，但在儘可能的範圍內，馬丁還是想做到最好。
就在整個畫室如火如荼地為年度畫展做準備時，一位陌生的紳士突然出現在了畫室門口。
「朱利安，果然是你！」紳士看到了帕科老師，驚喜喊道。
正在指導作品的帕科老師也是一愣，隨即一臉驚喜地迎了過去：「亞歷山大！好久不見。」
畫室里的學生們好奇地看著兩位先生如同多年不見的好友一般，親切擁抱了一下。
「朱利安，這就是你的畫室？」陌生紳士四下環顧起來。
「咳咳，我來介紹一下吧。」帕科老師轉向學生們，「這位是亞歷山大·卡巴內爾先生，和我師出同門，剛剛從——」
「從羅馬回來！」卡巴內爾自己熱情補充。
「我從畢業之後，就留在了羅馬的法蘭西學院任教，一周前才剛剛回到巴黎。
「你猜怎麼樣？我正在聯繫畫廊，打算在年底之前開一次個展。
「沒想到畫廊說，有一位朱利安·帕科先生也要預定展廳！我一聽就猜到是你，趕緊向他們要來了你畫室的地址！
「結果還真是你，哈哈！誰能想到，我們的小朱利安也有自己開畫室的一天！」
「哈哈……」帕科老師在高興之餘，似乎又帶了一點尷尬。
「那麼……畫廊的事情……」他猶豫著問道。
「哦！當然是讓給你，本來就是你先預定的！」卡巴內爾先生慷慨地決斷道。
「沒事沒事！我的個展也沒那麼著急。」卡巴內爾先生一副毫不介意的樣子。
「而且我從羅馬帶回了不少作品，之前那個畫廊還是稍微顯小了一點，我再找找大一點的展廳吧！」
畫室後排，正在假裝修正細節的倫勃朗悄悄湊到了馬丁耳邊：「這是誰啊？看上去那麼囂張。還嫌展廳小！怎麼，他一個人的作品比咱們一整個畫室的還多啊？」
馬丁跟著冷笑了兩聲。看得出來，這位卡巴內爾先生非常自信，一副標準的成功人士形象。
而且沒什麼禮貌。一般來說，拜訪人家的畫室，不是應該提前寫信詢問時間嗎？
怎麼說來就來？帕科老師還是平時畫畫那身打扮，站在旁邊都顯得寒酸了起來。
正想著，帕科老師指向了馬丁的方向，帶著卡巴內爾先生走了過來。
「難得來一次，幫忙指導一下我的學生？」帕科老師微笑著詢問。
「這是我們畫室目前唯一一個進入油畫階段的學生，夏爾·馬丁！
「馬丁，卡巴內爾先生是羅馬法蘭西學院的正式講師，在繪畫方面尤其權威！」
帕科老師簡單介紹了一下。倫勃朗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縮到了一旁，馬丁則乖巧地向卡巴內爾先生問了好。
羅馬法蘭西學院？那不是巴黎美院的分院嗎？
怪不得帕科老師特意讓他來看我的畫作，這位搞不好就是給美院入學考試打分的內部人員啊！他的評價不就是評分標準嗎？
想到這些，馬丁更加恭敬起來，豎起耳朵等待著卡巴內爾先生的評價。
亞歷山大·卡巴內爾在馬丁的畫作前站定，微笑著看了一會兒。
「這是準備提交給年度畫展的作品？」他隨口問了一句。
「是的！」帕科老師替馬丁滿懷期待地回答。
「嗯。」卡巴內爾點了點頭，「稍微粗糙了一點，但是問題不大，畢竟只是靜物。」
他沒再多說一句，轉向了其他人的作品。
連續看了幾幅，都是靜物素描。卡巴內爾突然笑道：「哈哈，朱利安，別讓你的學生一直畫靜物啊！入學考試考的是石膏像素描和人像寫生，又不考靜物！」
「啊，我是想讓他們練好基礎以後，再去畫人像……」帕科老師回答。
「石膏像練基礎也是一樣的！而且，你還記得弗朗索瓦老師的教導吧？畫再多的死物，都比不上活人。
「真正想要進步，還得畫真人速寫啊！都開了畫室了，怎麼能不請模特呢？
「這些瓶瓶罐罐，他們在哪兒畫都一樣！畫室的意義不就在於集中買一些石膏像，請個長期模特，這才是他們必須到畫室來畫畫的理由啊！」
帕科老師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了：「以後當然會請的，現在他們還沒到那個階段……」
「別介意。」卡巴內爾拍了拍帕科的肩膀，「這終究是你的畫室，你的學生，誰能比你更了解他們呢？」
「不過我還是想說，」他又轉而笑起來，「畫靜物有什麼意思啊？擺來擺去都是些瓶瓶罐罐！」
「人物畫要有意思的多呢！不管是歷史畫，肖像畫，還是風俗畫，都是巴黎美院的傳統，現在就練起來，對以後只會更有幫助！」
他剛好走到了阿爾貝的人像寫生前，滿意地點了點頭。
阿爾貝臉上則立刻露出了驚喜的神色，腰背都挺得更直了。
畫室後排，馬丁思索著卡巴內爾先生剛才的話。巴黎美院入學考試考石膏像和人像寫生，不考靜物？這倒是第一次知道。
帕科老師應該是一直知道的，只不過一直沒提。
也是，目前畫室里還沒有人擁有通過美院入學考試的能力，沒有必要提前說。
而且，馬丁也不是不能理解帕科老師的用意。
如果一開始就知道哪些是考試內容，哪些不考，就會像理科生在文科考試中交白卷一樣，那些不考的內容，就沒有人會認真學習了。
應試教育制度下，想要讓學生打好全面的基礎，是不能太急功近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