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麼說，今天都得回去一趟！馬丁揉著蓬亂的頭髮想著。
陽光漸漸穿過寬大的落地窗照射進來，畫室里的光線變得好起來了。
馬丁回到自己的畫作前，在自然光下重新審視這一幅靜物油畫。
視線從畫面左側進來，首先停留的位置是搭在籃子上的駝色的手織披肩。
披肩是用粗毛線織成，時間讓它變得非常平整柔軟，每一根毛線，和組成毛線的纖維，都被細緻描畫了出來！
包括披肩上蟲蛀的小洞，摘不掉的貓毛，和鬆散開的線頭。
柔軟的披肩下露出來的是一個同樣滄桑的籃子，把手被磨得光滑，露出一點木質的本色。
籃子外壁則被煤煙染上些許黑色，又在日常剮蹭中露出一條一條的白底。每一根編制的木條整齊排布著，有一種充滿秩序的美感。
籃子裡放著幾個土豆，其中一個伸出了一根細細高高的綠芽，長出了兩片葉子！
這是在作畫過程中意外長出來的，馬丁覺得挺有意思，就原樣畫了下來。
畫土豆表皮的時候，他故意用布擦過沒幹的油彩，讓表面呈現一種粗糙的霧狀，用來模擬土豆表面的細沙。
旁邊的蘋果則畫得蠟質完整，非常光滑。
其實幾天下來，馬丁擺在布景台上的蘋果也有一點起皺，沒那麼水靈了，但為了保持畫面的對比，馬丁故意記錄下了蘋果一開始的狀態。
斜插在土豆和蘋果中間的白蘿蔔在光澤上則介於兩者之間，白綠的配色在這個暗色的籃子裡非常突出。
馬丁只克制地在蘿蔔的亮面加了一點綠色，在暗面反襯了一點蘋果的紅色。
這些的背後，是一個棕黃色布面封皮的舊帳本，發黃卷邊的書頁不整齊地支了出來。
色彩在這個角落裡保持著沉穩和淡雅，然後在旁邊的調色板上獲得了完全的爆發！
這是馬丁畫得最舒適的地方。他不加思考地將各種顏色用刮刀抹了上去，互相混合，互相覆蓋！
畫布上殘存著顏料堆積的痕跡，仿佛從平面進入了立體維度！
畫到這裡的時候，馬丁想起了達米安師傅，想起了他在劇院畫的那幅同樣用色狂熱，筆觸粗糙的舞台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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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了達米安師傅說的，這樣的畫法會讓學院派的老學究們氣得翻白眼！
但是馬丁沒管那麼多，他覺得這裡用厚塗合適，他就畫了。
畫畫就只是畫畫！想那麼多幹什麼呢？
最後，托住了整個畫面的，是右下方沉在暗色背景里的陳舊扶手椅。
古典形制和上等胡桃木材質標誌著這把椅子價格不菲，但兩側的扶手已經被撫摸得開始反光，褪色的軟墊上也有著明顯的凹痕。
椅子旁邊靠著帕科老師常用的手杖，同樣經過了時間的打磨，有一種舒適的光澤和質感。
不經常來畫室的人，可能無法認出帕科老師的專屬椅子，但只要是他經常見面的人，都能認出他的手杖。
這把椅子空蕩蕩地守在那裡，守著張揚的色彩，守著新出的嫩芽，守著被反反覆覆畫過的靜物布景，守著被歲月打磨過的柔軟光潔。
十年如一日。
馬丁拿起一支炭筆，在畫面的角落裡寫上了標題——
《Nostalgia（懷舊）》
在他的心裡，這個單詞還有另一種含義：
思鄉。
格林公寓，建築後部的洗衣房裡。
梅莉達坐在小凳子上，手裡反覆卷著一截毛線，看著格林太太用軟毛刷仔仔細細地清理一件非常厚實的雙排扣男士大衣，把上面的褶皺一一撫平。
這是從二手店買來的。即使新劇非常叫座，梅莉達也負擔不起一件全新的羊絨大衣。
「要不……還是算了？我覺得他自己肯定已經準備衣服了！那樣的暢銷雜誌，稿費給的肯定不低……」半個小時內，這是梅莉達第三次說這種話。
「要買衣服的也是你，說不送了的也是你，你到底要怎麼辦？」格林太太大聲嚷道，手裡並沒有停。
「他自己肯定是沒有準備衣服的，不信你就自己拿鑰匙上樓看看。」過了一會兒，格林太太說。
「男人嘛，哪有空去管這些小事！你要是不替他想著，估計他會直接穿平時那身去參加晚宴的！
「倒不是說這有什麼丟人的，我看那孩子是一點都不在意這些事情。」
格林太太看向自己的女兒，「我看挺好的，他要是像你們劇院那些男孩子一樣打扮起來，看上他的姑娘排成隊，哪還輪得到你去獻殷勤！」
「媽！」梅莉達懊惱起來，「我才沒看上他呢！就他這樣又魯莽，又傻，說話又難聽的……我才沒看上他呢！」
「哈！是是是。」格林太太嘴上答應著，端詳了一下清理好的衣服，套上了罩衣服的罩子。
接著，她伸手從梅莉達手裡奪下了一條織了一半的紅色圍巾：「讓你織兩針，怎麼還拆了？不織就別搗亂！」
「我織不好。」梅莉達誠實回答，讓出了位置。
「那就做飯去！或者回屋睡一會兒。」格林太太看著女兒疲憊的臉色，擔心地問道：「晚上演出還是每天都有啊？節日也不放假嗎？」
「媽，劇院全指著節日賣票呢，哪有觀眾放假，我們休息的啊！」梅莉達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那我回屋去了。」
「去吧！」格林太太嘆了口氣，「一個個的都不回來過節，我這大餐白準備了！」
她自顧自拿起了毛線，飛速編織起來。
馬丁到底沒能回去。幫著倫勃朗給他那幅素描靜物最後修了一遍高光。
過了中午，帕科老師預約的馬車來了，學生們開始整理自己的作品和畫展要用的物品，一一裝車，運到今年畫展的場地。
場地的布置同樣由學生們自己完成。掛畫的位置則是帕科老師提前規劃好的。
今年的場地確實不大，只有一個短短的U型迴廊。
入口處擺了帕科老師自己寫的主題介紹，參觀者從入口進來，一路參觀，從出口離開，就又回到了狹窄的門廳里。
整個場地雖然狹小，但也不存在什麼視覺死角。畫室的作品不算太多，位置還算寬敞。
不需要像沙龍展那樣，有些畫都得擠到天花板上去！
U型正面的牆面主體自然是掛帕科老師的三聯靜物油畫系列。
背面的牆面主體就是馬丁的靜物油畫了。
畢竟這是全畫室唯二的油畫作品，這點排面還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