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拒絕。」馬丁堅定地回答。
菲利蓬先生對這樣的回答似乎並不感覺意外：「您是嫌價格還不滿意嗎？這些都好商量！」
他又抽出了一張面值為200法郎的鈔票，和剛才的500法郎疊放在一起：「700法郎，您意下如何呢？」
「您知道的，很少有還未在沙龍展展出過，或者獲得獎章的年輕畫家的畫作，能夠賣出這樣的高價！
「說實話，我對油畫並沒有太深的了解，這次只是想向您展示我們的誠意。
「如果您願意，您在未來一年的作品，我都會嘗試買下！」菲利蓬甩動著手裡的鈔票，看向馬丁的眼睛。
「您知道的，比起說一些正確的廢話，表達虛偽的關心，我更看重真金白銀的支持！
「《大眾期刊》能夠提供給您的，我同樣能夠提供！
「他們捨不得提供的，我也可以提供！至少，我不會讓您還繼續住在破舊的閣樓上，連一身體面的衣服都湊不齊！」
這就是明晃晃的挖角了，把畫賣給他意味著什麼，不言自喻。
「我拒絕。」馬丁依然回答。
「哼哼！」菲利蓬笑道，「您高貴的品行讓我敬佩。但是——」
他打開錢包，露出了裡面厚厚的一疊鈔票，面值有200法郎，500法郎和1000法郎的！
「我可以繼續加價，加到您滿意為止！」菲利蓬說，「來吧，年輕的畫家，提出你的報價，不要害羞！
「你現在有一個一夜暴富的機會，你要為了所謂的忠誠放棄它嗎？
「忠誠才值多少錢？大家都是商業雜誌，您在哪裡連載不是連載？
「說不定，根本就沒有人在意您的忠誠，那幾個老狐狸正在背後嘲笑您不懂行情呢！
「十法郎一幅的定價！廁紙都比這定價要高……」
馬丁沉默了。他當然知道《大眾期刊》也對他留著一手。
這不難理解，能不花錢的地方，沒有任何甲方能夠忍住不占便宜，只是占多占少的問題。
這就是馬丁堅持關注自己專欄的人氣，不斷評估調整的原因。
跟編輯的友誼並不是他報價的底氣，作品質量和讀者的喜愛才是！
為此，馬丁願意多花一些時間，先讓人氣積累起來，再去尋求變現的機會。好飯是不怕晚的！
當然，他也得承認，臨近畫展的這兩周，他實在太忙，對情況的了解可能出現了偏差……
看到馬丁猶豫，菲利蓬及時補上了另一張鈔票：「900法郎！這在整個巴黎的畫室展覽中，都將是一段美談！」
「1000法郎。」一個柔和的女聲突然插了進來，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馬丁回過頭去，看到斜後方稍遠的地方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一位衣著華貴的夫人！
她高高的金棕色髮髻上別著一頂時下流行的小巧軟帽，身上披著光澤如水的華麗皮草，厚重的天鵝絨裙擺層層疊疊，背後的拖裾為了出行方便，向上挽起成優美蓬鬆的衣褶……
「德納維伯爵夫人！」阿爾貝撥開人群走了過來，「您怎麼來了？您不是說……不再購買這幅畫作嗎？」
「我確實是這樣打算的。」德納維夫人輕輕嘆了一口氣，「然後我發現，如果我還想再觀看這幅畫，今天就是最後的機會了。
「所以——小阿爾貝，別找了！你的父母今天並沒有來，我是一個人來的。
「然後，剛一到達，就看到了這個。」德納維夫人踩著優雅的腳步，走到了馬丁身旁。
「我又改變主意了！」她俏皮說道，眼裡卻沒有一絲笑意，「女士的意見就像阿爾卑斯的天氣，各位紳士，你們一定能夠理解我的！」
「夫人，您要講究基本的道理，是我先來求購這幅畫的……」面對貴族，菲利蓬的氣勢一下子軟弱了下來，只剩下了最後的掙扎。
「1200法郎！」德納維夫人溫柔而堅定地說道，「我很尊重您的堅持，您當然可以繼續報價，而我，會繼續跟下去。
「一幅便宜的小油畫而已！您不是說，要給這位年輕的畫家真金白銀的支持嗎？這個提議很好，我也想競爭一下！」
德納維夫人又向前走了兩步，直接走到了菲利蓬先生的面前。
「不知道您想不想跟我玩這個遊戲呢？年底了，說實話，我的經濟狀況也不寬裕，但是區區幾萬法郎，還是沒有問題的！」
她抬頭看向股東先生的眼睛：「對了！伯爵閣下不希望我的照片流傳出去，您能讓攝影師注意一下嗎？」
「一旦不小心把我拍進了照片裡，那就只能麻煩你們銷毀底片了！」德納維夫人抖甩裙裾，擋在了馬丁面前。
「抱歉。」過了一會兒，他簡單行禮，指揮自己的員工收回了照相裝備，灰溜溜地離開了畫室。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包括馬丁。他轉向德納維伯爵夫人，深深行了一禮：「感謝您，尊貴的夫人！您成功化解了我難堪的處境……」
「這不算什麼，我本來也希望看到那幅油畫掛在我的起居室里。」德納維夫人優雅地打開了一個精美的手包，拿出了支票夾。
「剛才的報價只是試探，還沒有問過你的意見。年輕的畫家先生，你願意為這幅作品開價多少呢？」她眨著碧藍的眼睛，這一次，裡面滿溢著欣賞的笑意。
馬丁想了想，還是說道：「抱歉，我並不打算出售這幅畫作。」
「為什麼？」德納維夫人面露不解，「你拒絕那位先生，是因為他懷著惡意。拒絕我，又是為了什麼？」
為什麼呢？1200法郎，那相當於馬丁一年的生活費了。
他想了想，解釋道：「我的創意和技法都還不夠，不支持現在就將我的畫作賣到這麼高的價格。
「不知道您有沒有聽說過一句來自東方的諺語：『德不配位，必有災殃。』
「我的畫現在還達不到能掛在您家裡的水準，如果您有意培養我，也請耐心等待幾年。」
「而且，」馬丁平靜解釋，「我對這幅畫的歸宿早已有了設想，請您尊重我的選擇。」
「哦，那還真是遺憾。」德納維夫人微微一笑，收起了支票夾。
「看來，我能做的只有請你親自帶領我，最後一次觀看這個畫展了！」德納維夫人踏著優雅的步伐，走到了馬丁身旁。
「這是我的榮幸。」馬丁欠身行禮，讓德納維夫人伸出一隻戴著精緻皮手套的手，挽在了他穿著褪色舊外套的臂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