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年10月4日,瀟湘寧城。
林浩軒臥室在三樓最裡面,電腦屏幕亮著。
一半是直播,一半是沒寫完的稿子。
文檔名是《第十一章(未完成)》,光標在末尾閃。
手機在桌角震,編輯發來的:成績不行,要不切了吧?
他沒回。
兩天前,國足0比5輸給巴勒斯坦。
六十年最恥辱的一戰,他刷了兩天手機,分析視頻看了無數個,看到最後,一句話說不出來。
他三十六歲,專職碼字的撲街作者,初中踢過兩年球,沒踢出來,畢業後上班、辭職、加入碼字大軍,熬夜是家常便飯。
生活跟他談條件,稿費跟他談條件,只有足球不談。
瀟湘隊是他看著長大的,不是豪門,是從野球場踢出來的。
文旅足球,他在網上跟人說,這是最後一塊淨土。
今天不一樣。
今天是湘超常規賽第九輪,八強關鍵戰。
瀟湘隊贏了,基本穩進前八。
輸了,衛冕冠軍出線形勢看別人臉色。
解說員的聲音從音箱裡出來,有點抖。
「上半場二十三分鐘,瀟湘隊禁區一片混亂,婁星隊隊員突入禁區,中後衛古文捷上前攔截,對手摔倒,裁判鳴哨,點球。」
林浩軒手裡的礦泉水瓶被捏得咯吱響。
屏幕里,古文捷舉著手,嘴張著,跟裁判比劃,似乎在說我先踢到球。
教練組在替補席前站成一排,第四官員舉牌,挑戰回看。
場邊大屏幕轉了不到十秒。
主裁判擺手,維持原判。
林浩軒把礦泉水瓶捏扁了,水從瓶蓋縫裡滋出來,濺在褲腿上,他沒擦。
點球進了,0比1。
他沒罵,賽前他就知道,樹大招風,主場比客場難踢。
下半場更離譜。
瀟湘隊一次射門,打在對方防守隊員的胳膊上。
球路被擋,禁區里瀟湘隊員一片舉手。
裁判沒吹犯規,教練組發起第二次挑戰,主裁判看了一分鐘,給出的結論是,手球並非刻意。
直播回放里,對方那一下擺臂清清楚楚。
高翔在禁區前沿被放倒,裁判擺手沒有犯規,比賽繼續。
中圈附近,瀟湘隊46號控制球,對方白毛的隊員沒鏟到球,身體划過的瞬間,伸手把球撥走。
裁判就在四米外,跟沒看見一樣。
林浩軒坐直了。
「這他媽的。」
鏡頭給了白毛隊員一個特寫,孫子奇,婁星隊中場。
他笑得跟沒事人似的,扭頭跟自己隊友說了句什麼,隊友拍了拍他的後背。
然後林浩軒看到了那個畫面。
死球的間隙,主裁判走向發球點,婁星隊一個隊員抬起手。
兩個人在眾目睽睽下擊了個掌。
林浩軒愣了三秒。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回放,又看了一遍。
真擊掌。
他把椅子往後一推,站起來,又坐下。
屏幕里比分牌走到底,0比1,終場哨響。
瀟湘隊掉出前八,出線形勢岌岌可危。
他站了起來。
「足球就是被你們這些狗日的搞死的。」
「嚯嚯職業足球還不夠,文旅足球你們也來這套?」
「資本、裁判、足協那幫狗屁的同流合污!」
他越罵越激動,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破了音。
「瀟湘隊好不容易從野生球場踢出來,你們怎麼敢這麼玩?」
桌上那隻玻璃杯,是他從直播間買的,印著瀟湘隊隊徽,杯底還剩大半涼白開。
他抓起來朝電腦屏幕砸過去。
屏幕碎了,火花從機箱後面竄出來,水落在排插上面留的滿地都是。
麻。
從手指尖麻到胳膊,再到胸口。
黑。
他倒在地上,意識往下沉。
最後兩個念頭疊在一起。
書沒寫完。
然後是足球。
不知道過了多久。
耳邊是聲音,上萬人在喊。
罵聲、噓聲、跺腳聲,砸在頂棚上,又砸回他身上。
林浩軒睜開眼。
不是家裡的臥室。
頭頂是鋼結構的頂棚,燈晃眼,白得發藍。
他花了三秒鐘才意識到自己站著,兩隻腳踩在草皮上。
草皮是新鋪的,草根還帶著泥,鞋底蹭過去有一股濕土的味道。
身上穿著藍色球衣。胸前兩個字,瀟湘。
【叮——檢測到宿主強烈怨念,綠茵傳奇系統激活。】
聲音直接在腦子裡響起,不是幻聽,連「叮」的尾音都帶著回音。
【當前身份:林浩,十八歲,瀟湘隊高中生球員。】
【平行世界,時間線比原世界早五年,目前為湘超元年。】
【當前場景:客場大庸隊(張家JIE),比賽第七十分鐘,比分:大庸3,瀟湘0。】
【原主記憶融合完成,古文捷、唐佳年、高翔都是你的隊友。】
記憶湧進來。
不是幻燈片,是真的記憶。
一個月前來試訓,黃礎儒在辦公室面試他,辦公室牆角摞著體育課本,教練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運動服。
問他在外省讀書踢球的經歷,然後帶他去球場試訓,最終留了他。
食堂窗口,古文捷跟他都想要最後一份番茄炒蛋。
兩人相互謙讓,番茄炒蛋進了古文捷的盤子,古文捷分了他一半。
唐佳年教他踢點球,站在點球點後面,說,別瞄死角,瞄門將的肩膀,他往哪邊動,你往另一邊推。
後來三個人染了一樣的紅頭髮,被球迷戲稱「番茄三兄弟」。
他們是隊友,是兄弟。
林浩腿有點軟,不是怕,是激動。
十八歲,身上肌肉繃得緊緊的,跟他那具熬了無數夜碼字、肝都在抖的身體完全兩回事。
老天爺把他扔回了一切開始的地方。
原世界那個把瀟湘隊趕出前八的黑哨。
那個跟球員擊掌的裁判。
那個藏在裁判背後的資本。
那個資本背後的人。
都還在。
「林浩。」
黃礎儒走過來,在他後背上拍了一掌,拍得他往前趔趄了一步。
三十三歲的黃教練,有點胖,臉曬得黑,眼角有褶子,嘴唇乾得起皮。
「你換下彭彬。」黃礎儒叮囑他。「有機會蒙一腳。」
第四官員舉牌,彭彬從場上跑下來,經過林浩身邊時拍了拍他的胳膊。
彭彬的球衣全是汗,後背印出一圈白鹽漬。
林浩抬起頭,看向球場那頭的記分牌。
3比0,比賽還有二十分鐘結束。
看台上的大庸球迷在喊,方言,他聽得懂。
「告花子!回家吧!」
「乖乖回去收稻穀,足球不適合你們!」
「零比三!零比三!」
他活動了一下腳踝,球鞋的釘扎進草皮,拔出來,又扎進去。
他把球衣下擺扎進短褲里,扎了兩道。
二十分鐘。
夠了。
【叮——新手禮包發放。】
【史詩技能:卡洛斯重炮,三十米外遠射威力加成20,球速可達130km/h。】
林浩嘴角微微上翹,看向球場那頭,大庸隊的中後衛正叉著腰,跟門將聊天,兩個人臉上都帶著笑。
3比0領先,他們踢得跟訓練賽似的,中場倒腳懶懶散散。
林浩把球衣袖口往上卷了一道。
二十分鐘。
他要讓對面知道,0比3不是結束,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