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短一長的警報響起來的時候,陳硯正伸手去夠桌角的杯子。
手一抖,杯子翻了,水順著桌沿淌到他褲腿上。他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這不是火警,是B2的分區警報。這警報裝了六年,他一次都沒聽它響過,第一個念頭是傳感器壞了。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表,十四點零七分。
屏幕右下角跳出一行紅字:警告區域,物料區。他把彈窗關了,蹲下去擦地上的水,又給系統報了個故障。報修單還沒填完,警報響了第二遍,第三遍,彈窗一個摞一個。他這才點開監控,B區第七排,灰白的廣角畫面。
第七排那個柜子是一個多月前才搬進去的。京都來了文,外派的樣本十月底之前全部裝箱回運,那塊隕石從鉛玻璃後面請出來,裝回當年運來時的鉛箱,鎖進柜子,貼上封條,就等車來拉。回運單上籤的是他的名字。他十二歲進少年班那年第一次隔著玻璃見到它,兩年前導師調去京都,把鑰匙交給了他。
這六年他什麼名堂也沒看出來,只有一回值夜班打盹,夢見玻璃後頭有個東西睜著眼看他,醒過來後背全是汗。
現在那個櫃門開著,封條斷了,剩半截掛在把手上。
兩個值班的保安已經到了。高個的是老趙,每回陳硯值夜班碰上他,都給他捎個烤紅薯,說少年班的孩子太瘦了。老趙蹲在柜子前面,伸手往裡夠,畫面里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老趙往後一仰就倒了。
跟他一起下來的那個掄起警棍砸下去,警棍彈了回來。他扭頭就跑,跑了兩步也倒了,監控拍得不清楚,看不出是怎麼倒的。
畫面里剩下兩個躺著的人,還有一個趴在老趙身上的東西,三十厘米長短,一節一節的,殼上有層蠟光。
它在吃。
陳硯彎下腰乾嘔,什麼也沒吐出來。早上進樓的時候,老趙還在門口晃著塑膠袋問他,紅薯要不要,熱的。他說不要,趕著上樓了。
他伸手去兜里摸手機,摸了個空,這才想起手機鎖在一樓儲物櫃裡,實驗樓不讓帶。他抓起桌上的對講機。
「老趙!老趙你聽得到嗎?回個話!」
對講機里只有沙沙聲。
「老趙!」他的聲音都劈了,「你說句話啊……」
還是沙沙聲。
屏幕上,那東西不吃了。它比剛才長出了一截,背上的甲一片一片張開。它把前半截身子抬起來,頭轉向走廊這邊,兩根須肢張開,合上,又張開。監控沒有聲音,可陳硯看得明白,它在聽,聽的就是他這間屋子。
然後它一頭撞上了物料區的內門。
咣的一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腳底下的地板跟著顫,他的椅子往後滑了半寸。第二下,門框上的灰往下掉。
那扇門撐不了多久,他心裡清楚,可腿就是動不了。這間辦公室只有一個門,出去就是那條走廊。他張著嘴大口喘氣,腦子裡什麼都抓不住,連怕都是亂的。
第三下之後,響的就不是撞門了,是金屬被撕開的聲音,又尖又長,順著走廊卷過來。
他是怎麼站起來的,自己都不記得。椅子翻在身後,他衝出門,往走廊另一頭跑,只想離那個聲音遠一點。這層樓他走了六年,腳底下自己認路,B04,B05,轉角,左手。
拐過轉角的時候,身後砰的一聲,防火門被頂開了,兩扇門往外彎,鎖舌把門框上的鋼片都撕了下來。
左手八米是低溫實驗區。跑到門口,他才想起來,整層樓最厚的門就在這裡。
刷卡,綠燈,推門進去。屋裡冷氣很足,一下子貼上他汗濕的後背。燈沒開,只有設備上的指示燈一閃一閃。從這頭到最裡面的設備間有十二米,中間橫著深冷設備,地上是一道道走線槽。
他剛跨過第一道線槽,身後的門響了。它進來了。
陳硯撲到設備間門口,手一抖,工牌掉在地上。他跪下去撿,手指頭不聽使喚,抓了兩回才抓起來。
「快點,快點,快點……」
身後有東西刮過走線槽,越來越近。
讀卡器嘀了一聲,他擠進去,把門撞上,鎖死,撲到控制櫃前。
這間屋子只會幹一件事,就是製冷。冷對那東西管不管用,他不知道,可他手邊就這麼一樣。
密碼第一遍按錯了。最後兩位他怎麼也想不起來,手懸在鍵盤上直抖,身後的門猛地一震,他想起來了。
「系統已啟動。」
液氮從頂上的噴頭往實驗區里灌,外面那道門自動合攏、落鎖。那東西被關在實驗區里,他在設備間,中間隔著身後這扇鋼門。
他從牆上的工具板拽下一把扳手,又去拖旁邊那隻鐵櫃。柜子死沉,他兩隻手扒著櫃沿往後倒著拽,一次只挪得動一小截,胳膊抖得不成樣子,拖了七八下才頂到門上。他背靠著柜子滑坐到地上,喘得眼前發黑。外面每撞一下,柜子就往他脊樑上震一下。
屏幕上紅字一直在閃:目標溫度零下八十,最大速率。
外面停了兩秒,他開始數數,好像不數就要瘋了。數到三,又撞上來了,一下比一下重。
第五下的時候,門扇和門框之間被撞開一道手指寬的縫。
溫度一路往下掉,零下十度,零下二十度,零下四十度。撞門聲停了一陣,再響起來的時候已經發悶,沒什麼力氣了。那東西站在白霧裡,撞得越來越輕。後來它不撞了,開始往那道縫裡擠,鋸齒刮著鋼板吱吱地響,擠一下,往外抽一下,再擠。
最後它把身子擰了一下,就不動了。
陳硯攥著扳手站在那裡聽。過了一分鐘,又過了五分鐘,外面沒有再響,只剩風機嗚嗚的聲音和他自己的心跳。
他一直數到兩千,才敢動一動凍麻了的腿。一抬手,才發現自己滿臉都是淚。
門縫裡卡著的那截鋸齒上,結了一層白霜。
凍住了。可它剛才為什麼要擰那一下?它撞門一直是直著撞的,被門縫夾住以後才擰。
它會想辦法。
他後背發涼,可他不能一直待在這裡,要出去,就得從它旁邊過去。
他套上防寒服,從工具車上拿了一把最長的取樣鉗。頂門的鐵櫃得先挪開,他整個人壓上去往外推,腳底打滑,推一下歇一下,推出一條能過人的縫,已經是一身的汗。排風機又轉了十來分鐘,控制柜上氧含量那一欄才從紅跳回綠。他把門推開一條縫,側著身子擠出去。
那東西還是往裡擰的樣子,凍在門上,口器卡在縫裡,一條前肢伸在半空,爪尖蜷著。他用鉗子尖敲敲它的背,硬的,聲音發悶。他又等了三十秒,它還是沒動。
死了,凍死的。他吐出一口長氣,白霧在應急燈底下散開。
他繞著它走了半圈。殼是黑的,不反光,燈照上去什麼都照不出來。每片甲的邊上都長著鋸齒,排得很勻。他忍不住數了起來,數到第七片,第八片又是從頭開始的樣子,七片一輪。
它肚子上裂了一道口子,裡面有個東西在反光,指甲蓋那麼大,換個角度就換一種顏色,好幾層顏色疊在一起,轉一下亮一下。
導師以前說過,未知樣本,第一次接觸,先當它能要你的命。
可這是從那塊石頭裡出來的東西。他看了那塊石頭六年,沒看出一點名堂,現在答案就在這道口子裡頭。
他拿取樣鉗去夾。鉗尖剛碰到它,它滑了一下,往口子深處陷進去半截。他又試了兩回,防寒手套太厚,手指頭捏不住鉗柄的分寸,第三回它整個縮到了一片甲的底下,只剩一點光從縫裡透出來。
他把右手的手套摘了。他知道不該碰。
手還是伸了過去。
指尖剛碰到,腦袋裡就像被釘子從正中間鑿了進去,耳朵里嗡的一聲全是白響。他倒下去的時候,心裡就剩兩個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