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目錄頁> 第2章 三擊

第2章 三擊

2026-10-15 21:31:48 作者: 星河筆

  陳硯醒過來的時候,後背貼著冷室的牆,冰得發疼。防寒服還在身上,手套扔在腳邊。

  他眼睛還沒睜開,屋裡的東西就先進來了。頭頂那台培養箱在鬧脾氣,壓縮機咔噠一聲,停兩秒,又咔噠一聲。西牆的配電箱有一路比別的燙。地板底下兩米埋著一根水管,涼水在裡頭走。

  缺氧,他第一個念頭是這個。可閉上眼,那些東西還在;睜開,也還在。

  眼前浮起一塊面板,幾行淡淡的字。頭一行是他的天賦,回溯,後頭綴著兩個詞:七彩、未知。再往下是三個數,力量:【10】/【10】,體力:【10】/【10】,精神:【30】/【30】。這三個數是拿什麼量的,他看不出來。

  面板最上頭懸著一顆小東西,慢慢地轉,什麼顏色都有,旁邊標著兩個字:內核。它底下還壓著一顆,白的,空著,什麼顏色都沒有。

  他把手掌按回地上。那點感覺順著水泥走得出去,碰到水管、碰到鐵,也照樣能過。貼著活物會照出什麼,他還沒試。

  【技能:感知。效果:手掌貼著地面或物件,順著水泥、鐵、水往外探,探得到周圍東西的位置和動靜。】

  他撐地起身的時候,看見左手小臂內側有一道淡淡的弧,四分之一個圓,顏色跟舊疤一樣。剛才就是這隻手碰的那東西。

  輻射?感染?腦子裡一下子全是這些詞。他拿拇指搓上去,越搓越用力,搓到那塊皮發紅髮燙,那道弧還在,不疼,不癢,像是本來就長在那兒。

  他把袖子拽下來蓋住,不敢再看。

  那隻蟲還凍在門上。肚子上那道口子還在,裡頭空了,剛才那顆換著顏色的東西不見了。他不想碰,可總得知道碰的是什麼,咬著牙,手按了上去。

  餓。殼裡的東西一絲一絲往裡吸,一天攢不下指甲蓋那麼點力氣。那天下午,四面一下子全是熱的,吸都吸不過來。它把殼也啃了,嘎吱嘎吱,鑽出來,櫃門外頭有鑰匙串嘩啦嘩啦地響。「櫃門怎麼開著?」再往後,是兩張人臉,一張湊得很近。

  碎片斷了,精神從三十一下子掉到了一。

  他的手還按在殼上,指尖冰得沒了知覺。

  【技能:讀屍。效果:觸碰屍體,讀取記憶碎片。】

  陳硯趴在地上乾嘔,那股餓還在胃裡一抽一抽的,明明不是他的。他在地上趴了很久,久到腿壓麻了,精神才爬回來幾點。

  兩張人臉,其中一張是老趙。

  低溫區的外門落了鎖,得回設備間,從控制柜上解。那隻鐵櫃還斜在設備間門口,剛才挪開它差點要了他半條命。他側身往裡擠的時候,肩膀在櫃角上撞了一下,柜子滑出去半米。

  陳硯愣住了。

  

  他轉過身,一隻手推上去。鐵櫃貼著地往前走,不輕,也就是推一張辦公桌的勁。剛才那個兩隻手扒著櫃沿、一次挪一小截的人,好像不是他。

  他又推了一把,柜子又滑出去一截,哐地撞在門框上。他趕緊按住,又看了一眼面板上那個【10】。

  控制柜上解了鎖,外門嘶的一聲鬆開了。

  物料區的門被撕開了半邊,鐵皮卷著邊,像一張被手掰開的紙。

  陳硯在門口站了很久。十八年,他連葬禮都沒去過一回。他扶著門框,腳尖往裡探了一下,又縮回來。鐵鏽味,還有別的,甜的,腥的,一個勁往嗓子眼裡鑽。

  進門先看見的是一隻鞋。黑皮鞋,鞋帶系得好好的,自己躺在柜子邊上。

  然後才是老趙。

  老趙仰面躺著,眼睛沒閉,下巴上的胡茬早上沒刮乾淨。脖子往下,陳硯只看了一眼就把頭扭開了,扭得太急,額頭磕在門框上。

  他蹲在門框邊,捂著嘴,眼淚自己往下掉。

  「老趙……」

  沒人應。

  不知道蹲了多久,他才挪過去,跪在老趙旁邊。制服口袋鼓著一塊,他伸手摸出來,是個塑膠袋,裡面一個紅薯,壓扁了,早涼透了。

  紅薯要不要,熱的。

  他把紅薯攥在左手裡,右手按上老趙的手背。涼的,硬的,指節上還沾著早上搬東西蹭的灰。

  崗亭,後半夜,甩棍啪地甩開,在膝蓋上一磕,合上。對講機里有人笑:「老趙,大半夜又甩,部隊裡沒甩夠啊?」「練了五年了,手閒不住。」今天早上,樓門口,一個瘦高的學生擺擺手說不要,老趙把紅薯揣回兜里,嘟囔了一句:「瘦得跟猴似的。」下午兩點,屋檐底下,外頭下起雨來,紅的,落在水泥地上冒白氣。旁邊有人說:「這雨邪門。」院子對面有個女人沒打傘,仰著臉站在雨里,一動不動。


  對講機響了:「B2分區警報,老趙,帶個人下去看看。」

  那孩子還在下面。

  老趙是跑著下去的。

  碎片到這兒自己停了,他沒敢再往裡推。陳硯跪在那兒,左手還攥著那個涼紅薯,攥得變了形。

  老趙不是下來看柜子的。

  他把防寒服脫下來蓋住老趙,蓋到臉的時候,手停了一下,還是蓋上了。

  他抽出老趙腰上的警棍,剛握穩,手腕就自己翻了一下,棍梢走了一條又短又快的路。他嚇得差點撒手。他沒學過這個,手腕卻還在發癢,還想再翻一回。

  【技能:短棍術。狀態:入門。效果:短棍、警棍在手,近身出手比腦子快,專打要害。】

  精神只剩三。讀老趙,前後才掉了兩點。

  另一個保安趴在幾步外。他只碰了一下,碎片短得可憐:泥地,格鬥館,教官扯著嗓子吼:「喘氣別敞著!壓著喘,留條縫!」一吸,壓半拍,慢慢吐。他照著做了幾遍,手沒那麼抖了。對講機沒人回,這裡沒有吃的,得上去。

  他攥著警棍,又從物料區門邊撿了根撬棍,兜里揣著控制柜上沒喝完的半瓶水和一個涼紅薯,順著消防梯一層一層往上走,走到一樓那扇消防門後頭,停住了。

  門外有腳步聲,不跑,拖著走,走兩步,停一下。

  他從門縫往外看,大廳應急燈底下站著兩個穿保安制服的人。早上交班的時候他見過,一個問晚上吃啥,一個說隨便。

  現在兩個人在大廳里慢慢轉圈,脖子歪著,腦袋一頓一頓。制服被裡面的東西撐開了,肩線往上頂,一個鋼盔歪著,另一個光著一隻腳。隔這麼遠,也看得出他們不喘氣。

  外頭不知哪兒響了一聲,兩個人慢慢挪到大門口,臉對著玻璃站住了。側門在大廳那頭,二十來米。

  陳硯擰開那半瓶水,貼著地滾了出去。瓶子在瓷磚上咕嚕咕嚕一路響。

  兩顆腦袋一起轉過來。光腳那個朝瓶子走了兩步,瓶子停了,它也停了,頭慢慢轉,轉到了消防門這邊。

  它撲過來了。

  他拉開門,側身,放它進來,反手撞上,撬棍往門把手裡一別。戴鋼盔的晚了一步,被關在外頭,一下一下地砸門。

  樓梯間窄得轉不開身。光腳那個撲空撞在牆上,轉過來,灰色的臉離他不到一米,嘴裡一股爛肉味。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是手先動的。上步,半步,棍從腰後抽出來,太陽穴,下巴,第三下砸進下巴和鎖骨中間,往下一坐。老趙練了五年的三下。

  它跪下去,臉朝下趴著,抽了兩下,不動了。

  他握棍的手在抖,棍頭上粘著一塊灰皮。

  門上的撬棍在跳,第五下,崩飛了。

  他退上台階,站高兩級。戴鋼盔的撲上來,他一棍抽在它小腿正面,它往前一栽,臉砸在台階棱上,順著台階滑下去半層。他胸口燒得厲害,還是從它身邊跨過去,順手抄起地上那根崩飛的撬棍,衝出門,翻進前台那截L形櫃檯,縮在台面底下。

  戴鋼盔的追出來,站在大廳中間,腦袋一偏一偏地找。

  他大氣不敢出,只能數心跳。數到一百二,那腳步聲還在。

  他把手掌按在水泥地上,感知順著地面鋪出去:它貼著樓梯口那面牆,一步一步,往前台挪。

  他順著櫃檯爬到另一頭,等它走到拐角,從背後站起來,一棍砸在它後腦,趁它晃,撬棍橫著勒進脖子,膝蓋頂住後腰,往後死拽。它沒倒,反手抓住了他的袖子。他不敢鬆手,一松就沒第二次了。

  騰出一隻手,一棍砸在那幾根手指上,骨頭響了,袖子鬆了,撬棍再勒緊一寸。

  心跳數到兩百零七,它才軟下去。

  鋼盔滾出去老遠。陳硯坐在地上,背靠著櫃檯,撬棍在腿上磕得嗒嗒響,停不下來。早上問晚上吃啥的,就是戴鋼盔這個。

  他哭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

  腿麻了他才爬起來。戴鋼盔那具胸口硌手,斷了的肋骨縫裡卡著一顆東西,指甲蓋大,白的,溫的。他捏在手裡沒兩秒,它就軟了,順著掌紋滲了進去。一股熱從胳膊爬到胸口,胸口被攥了一下,兩秒才松。

  他靠著櫃檯喘,胸口那一攥的余勁還沒散。他扯開領口低頭看,又捋起袖子看胳膊,皮還是皮,沒撐開,沒發灰。他把袖子放下來,後背一層冷汗。


  面板又亮了。力量還是【10】,底下一層淡光往前走了一小截,停住。一顆白晶,連一點都沒漲滿。「就這?」他嗓子啞得出不來聲,罵了一句。

  他把手按在它頭上。甲板,晃得站不穩,海風鹹得發苦。有人從背後勒住他脖子,他往後一坐,肘子砸進那人肋下,兩個人一起摔在鐵板上。頭頂有人吼:「勒脖子別用手,用小臂!再來!」

  【技能:格鬥術。狀態:入門。效果:空手貼身,卸得掉力,勒得住脖子,用不著一件兵器。】

  光腳那具什麼都沒有。他的精神也見了底,讀不動了。

  前台抽屜里翻出兩包餅乾。底下還壓著兩根警棍和一頂備用頭盔,他把頭盔扣上,抽一根警棍別在腰裡,站著啃掉半包餅乾。餅乾渣掉在衣襟上,他撣了兩下才撣乾淨,手還是不太聽使喚。

  儲物櫃裡,手機還在。兩條未讀,都是程野的。

  十四點十分:「外面下雨了,紅的,你那邊沒事吧。」

  十五點零三分:「回個話。樓道里有聲音,回來別直接上樓,先在樓下聽聽走廊。」

  陳硯回了兩個字:「沒事。」轉了半天圈,紅色感嘆號。他又打了四個字:「你在哪兒。」大拇指懸了半天,刪了。

  程野是研究院的青年講師,比他大十來歲,當過兩年兵,是他在這兒唯一說得上話的人。「他肯定沒事。」陳硯對自己說了一句,把手機揣進兜里。程野住C棟,天亮就去找他。

  他把側門推開一條縫。外面是一片空地,穿過去就是宿舍樓。十九點二十,天黑透了,月亮發紅,整片空地一層鐵鏽色。

  空地上散著人影,有的站著,有的蹲在綠化帶邊,十幾米一個,一動不動。

  陳硯貼著門縫數,數到十四,門軸吱了一聲。他手一抖,沒數完。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