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貼著牆根走。
走過第二根燈柱,離他七八步遠的一個直起來了。他趴下去,下巴陷進濕土裡,右手摳進路沿的磚縫,不敢動。一有聲音,周圍的全會動,這片開闊地一會兒就能把他圍死。
那東西又轉了一次頭,抬起腳,往他這邊邁。
他攥緊警棍,把逃跑的路線在腦子裡過了兩遍。
就在這時候,對面三十米外有聲音。什麼東西撞上什麼,接著是金屬撞金屬,悶的一聲。一個男生在喊:「快跑。」
邁出去的那隻腳落在原地。它轉過身,吼著跑過去了,那速度,剛才要是追他,他跑不過。
陳硯側過臉去看。一輛倒著的自行車旁邊,兩個人。一個已經被按在地上了,腿還在蹬,把車蹬翻了,後輪空轉,輻條一圈一圈地響。另一個瘦,背著書包,手裡攥著半截車鎖,往壓著他的那東西後腦上砸,一下,兩下,嘴裡喊的是:「何川!何川!」
地上那個,他認得。樓下車棚那排車,一半是何川修的。上個月陳硯的車掉了鏈子,是他蹲在路邊給接上的,滿手的油,錢沒要。
開闊地上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動起來,往那個方向匯,像水往漏里走。三隻,五隻,從綠化帶里,從燈柱底下。
三十米。他手裡有一根警棍。衝過去要四秒,那幾隻里最近的一隻,離那個瘦的也是四秒。到了以後呢?一根棍,對五隻,身後還會有更多。他把這道題擺了一遍,答案是兩個人變成三個人。
他沒有動。
何川的臉側著貼在地上,正好朝著這邊。那雙眼睛在泥地上找到了他,停住了。何川沒有喊,嘴張著,出不來聲,只有一隻手從壓著他的東西底下抽出來,五指張開,朝這邊伸。
然後那隻手被按回去了。
瘦的那個也看見了。他看見的是泥地里那頂頭盔,保安的頭盔。他扔了車鎖,朝這邊跑,一邊跑一邊喊:「保安!這邊!保安——」
他在喊陳硯。他身後跟著三隻。
陳硯把臉壓進泥里。起身,就是四個人一起死;跑,就把後面那三隻一起帶過來。他只能趴著,把自己壓成一塊地。
瘦的那個跑到離他不到十步的地方,被從側面撲倒了。
十步。陳硯看得見他的眼鏡飛出去,看得見他倒下去以後,眼睛還在找那頂頭盔。他找到了。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一秒,那一秒里他沒有再喊。他臉上那個表情,陳硯後來想過很多遍,不是恨,是不明白。
然後就只剩聲音了。
陳硯把臉貼著地,聽了多久,他不知道。撕扯聲,吞咽聲,骨頭的聲音。先是喊,喊慢慢變成喘,喘變成一種濕的、咕嚕咕嚕的聲音,最後什麼都沒有了。那幾隻吃夠了,一隻一隻起身,從離他兩米的地方走過去,腳底下帶著血,踩過他手邊的青苔。
等腳步聲全過去,他才把手從磚縫裡抽出來,食指的指甲翻了一半,血粘在青苔上,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摳翻的。
十步外,泥地上躺著一副眼鏡,斷了一條腿。
最早那一嗓子「快跑」,是何川喊給那個瘦的。可要不是那一嗓子,現在按在地上的,是他。
他穿過開闊地,一個翻滾躲到圍牆後面。這套動作,半天之前他做不出來。頭盔的帶子勒著下巴,勒出一道汗。圍牆這頭有一盞路燈還亮著,他站在燈底下把頭盔摘下來看了一眼,又戴了回去。
能保命的東西,不能扔。
宿舍樓就在前面。三樓有一扇窗,窗簾動了一下,又合上了。
這棟是研究院園區的青年公寓,一人一間,帶廚衛。樓道里很靜,地上有血跡,還有一隻跑掉的鞋。他蹲下去,手掌貼住門廳的水泥地,一樓那條走廊順著掌心鋪開,幾間屋子都是空的,沒有一點分量。
他走上二樓,走廊上傳來悶悶的聲音,有節奏,三樓兩間,四樓一間。撞門的東西不著急,一下,隔一會兒,又一下。他沒理,繼續往上走。
401,靠樓梯,他自己的門,鎖著,沒被動過。
他掏鑰匙之前,手先搭上了門把。
一段很淺的東西滲了進來,淺得像呵在玻璃上的一口氣:一隻灰手,從門把上蹭過去,沒停,往走廊盡頭去了。時間很近,門把上那一點涼還沒散。
他轉頭。走廊盡頭,412門口,一個背影正對著門站著。剛才從他門口過去的,就是它。
他輕手開門,進去,反鎖,在玄關站了十秒,沒有動靜,才把那口氣吐出來。
【技能:讀屍→溯物。效果:觸碰屍體或物件,讀取殘留的記憶碎片。】
桌上半箱牛奶,櫃裡八桶泡麵,冰箱裡上周分裝的肉。他不敢弄出聲音,干吃泡麵,就著牛奶。吃完靠著椅背閉眼坐著,樓道里的撞門聲還在。他坐了快一個鐘頭,精神才回到七八成。
然後他看見充電底座上的東西。
燭龍V代,單耳,骨傳導,沒有屏。去年生日他給自己買的頂配單機版AI,攢了兩年的獎學金,十二萬八。同學笑他,現在誰還買單機,什麼都在雲上訂閱。他要的是一台自己的、不聯網的AI,不會因為斷網就變成廢鐵。它自己不上網,充電座每天把新聞和資料拷進來一回。東西叫燭龍,他平時管這隻耳機叫耳返。
他拿起來塞進右耳,耳廓里輕輕一扣。
「晚上好。」聲音貼著骨頭響,「今天是十月十三日,周六。今天的安排有兩項沒有完成,十四點,實驗數據整理;十九點,權重第八版。要順延嗎。」
外面樓道里,走廊那頭,那東西還在一下一下撞。
「不用。把日程關掉。查一種生物。黑色甲殼,不反光,分節,鋸齒七片一個循環,體長半米上下,低溫致死。」
「未找到匹配項。最接近的三個:美洲大蠊,中華鼠婦,三葉蟲,已滅絕。」
「加一條:從一顆隕石中破殼而出。」
「未找到匹配項。當前條件超出本地庫範圍。」
屋裡只剩樓道里的撞門聲。
「查最新的新聞。」
「充電座最後一次拷進新聞,是十七點五十二分,之後沒有了。最後幾條:十四點開始,全世界範圍內下紅雨,數小時後停。接下來兩個小時內,各地出現大規模傷人事件,擴散極快。第一輪播報稱,淋過雨的人有部分開始變異,變成喪屍,有專家猜測紅雨裡帶著某種未知的東西。」
「有彩色晶體和白色晶體的信息嗎。」
「已知信息里沒有。」
「從今天起自動收集。環境音、我的錄入、每一次觀察,都歸進去。同類數據比對,找規律。再建一個庫,天賦和技能分開記。」
「了解。」
他把意識里的面板調出來,照著上面的條目念:天賦,回溯;技能,感知、溯物、短棍術、格鬥術,一條一條報來源。最後補了一條:死物也留痕,門把上讀得到剛過去的東西。
「現在分析一下,血雨之後,活下去最要緊的是什麼。」
「血雨初期,食物和水短期內不缺。缺的是兩樣:一件能一擊致命的武器,一條被堵住時能走的退路。本樓每層樓道有一把消防斧,但斧子要近身,你的肌肉記憶里沒有斧子。」
陳硯想起了隔壁402的鄭越,射箭的,校隊裡拉得最重的一個。他宿舍牆上掛著一把複合弓,平時練手用,讓陳硯試拉過,陳硯拉不開。鄭越說家裡還有一把更重的反曲,他爸定做的,他自己都拉不開。
這周末他回家了,不知道弓帶沒帶走。那屋裡的裝備,估計比他這兒多得多。鄭越老忘帶鑰匙,備用鑰匙一直放在陳硯這兒。
樓道里的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他側耳聽。靜了幾秒,四樓走廊那頭傳來一聲拖長的、刮擦的腳步。他走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感應燈亮著,一個影子從門縫掃過去。他把手搭上門把,感知順著門板滲出去:一隻,在右前方,在門口來回晃蕩。
殺是殺得了的,只是不能在走廊里殺。拽進屋,關上門再動手,聲音能壓下去大半。
他拉開門,一腳勾住那東西的腳踝拽進來,門在身後帶上,嚎叫被關在了屋裡。他用椅子壓住它,警棍一下一下砸下去,直到它不動了。
他從廚房摸來一把剔骨刀,蹲下去剖開肋骨,空的。
外面傳來了吼聲,有幾隻被剛才的動靜引過來了。
他把宿舍的東西收進背包,輕輕開門,一個閃身到402門口,備用鑰匙擰開,人進去,門關上,鎖上。
屋裡一股汗味和橡膠味。牆上一把複合弓,弦是上的,旁邊一筒碳素箭。桌上一副撲克牌攤了一半,沒收。柜子里疊著繩子,還有一根棒球棍。
他先拿棒球棍掂了掂,比警棍長,趁手,警棍別在腰後。然後去夠那把複合弓,六十磅。他咬著牙拉,居然拉滿了,上回在這屋裡試,連一半都拉不開。可拉滿了胳膊就抖,撐不過兩秒,只好把弦慢慢送回去。鄭越拉這張弓跟玩一樣。他還是把弓背上了,箭筒斜挎,又從櫃底那捆繩子裡抽了兩根塞進口袋。
然後他聽見了。
樓道盡頭,腳步雜著,撞在牆上,拐過轉角湧進來。
不是一個。
他蹲下去,掌心貼在門上。三個,正朝這邊來,最近的那個已經過了401。
還是遲了。
門外,最前面那個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門上響起撞擊,一次,又一次,門鎖開始變形。
他把床、柜子、桌子全推到門口。裡面的響動讓外面撞得更猛,門變形得更厲害。
他回頭看另一邊。窗台外是外牆。
只有一條路了。
身後,重物挪動的聲音響起來,門被推開了。
他往下看了一眼。下面黑,草坪太遠;更遠處的黑影正往這邊跑,是被樓上的聲音引來的。
窗框後,那隻東西的手搭上了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