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隻手搭上窗台的那一下,陳硯鬆了手,跳到了旁邊的空調架上,不敢做聲。
頭頂上,402的窗框在響。是指甲摳窗框內側的聲音。他貼著牆,不動。上面那東西看了好一陣,看得他右手的指頭一根一根發麻,然後窗框響了一下,它退回屋裡去了。
就在他琢磨怎麼下去的時候,他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很謹慎:
「……外面。是人嗎?」
這棟樓男女分層住。研究生那邊的女生樓今年翻修,挪了幾間人進來,都在三樓往下。302窗推開一條縫,先探出來半張臉。
是個女孩,眼睛腫著,臉上一道淚痕幹了,旁邊又掛著一道新的。她的目光在他頭上那頂保安頭盔上停了兩秒。窗縫沒有馬上開大。
「我下來,你往後退。」陳硯說。
又過了兩秒,窗推開了。
他順著空調架旁的落水管往下挪了一層,扶著窗戶的外沿,慢慢地往裡翻,落地的時候腳下一滑。一隻手伸過來攥住了他的手腕,攥得很緊,等他站穩,那隻手立刻鬆開了。
接觸的那一下,他的感知被動地漫了過去。
他愣住了。她體內也有一顆內核,白的,空著,和他七彩底下壓著的那顆一個樣。
走廊里有腳步拖過去。她剛張嘴,陳硯一把捂住,沖她搖了搖頭。
腳步過去了,她才往後退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
「對不起,我太怕了。」
「沒事。」
「陳硯?」她靠著桌子,「你是陳助教?」
他愣了一下。
「大一的計算機公選課,我掛過一次。」她說,「你給我補了一學期,每周三晚上,在圖書館四樓。你大概不記得了。」
那道掛科的題他記得,是一道遞歸。名字和臉,他對不上。那兩年他補過的人太多了。那年他十四,比她們班最小的還小四歲,全班沒人知道。
「沈昭。經管的,研一。」
屋裡窗簾拉得死死的。桌上一袋切成塊的蘋果,旁邊三瓶礦泉水,看樣子是她所有的物資了。桌角扣著一部手機,屏幕裂了一道,最上面那條未讀停在中午:許微:三點,展館門口,別遲到。
「你被堵了多久。」
「六個小時。」她抬下巴指了指桌上,「就剩半袋蘋果,三瓶水,我留著的,想省到明天。」
她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沒笑出來:「就在我最害怕的時候,等來一個掛牆上的,還是當年給我補課的那個。」
外面早就黑透了。窗簾縫外,遠遠近近燒著幾堆火,不知道燒的是什麼。更遠的天際線,有幾棟樓的輪廓不對,高了,邊緣也不對,像樓頂多出一層什麼,黑黢黢的,比樓還寬。
「那是什麼。」她問。問完,她的眼睛落回他放在桌角的那頂頭盔上,停了一下。
「你戴的是保安的頭盔。」
「撿的。」
她沒再問,轉過臉去看窗外。
「我也不知道。」陳硯說,「不過現在這世界什麼都不奇怪。現在最重要的是休息,你先睡吧。後半夜來換我,只要沒有聲音,外面的不找我們。」
天剛蒙蒙亮,陳硯貼著門聽了一會兒。樓上402那幾隻的拖步聲沒了。
他先一個人摸出去了一趟。C棟在園區東邊,貼著牆根走十分鐘,程野住那兒。樓門口的玻璃碎了一塊,碎茬朝外,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砸開的,整棟樓一點聲音都沒有。他在門口站了很久,沒敢一個人進去,原路摸了回來。
回到302,天已經亮透了,髒髒的白從窗簾縫裡滲進來。
「那我們怎麼辦。」
「清樓。一層一層。這棟樓里還剩幾個,不知道,清完才知道。」
他頓了頓,「你要是害怕,就在屋裡等。」
「我跟你去。」
陳硯回頭。她的臉色還是白的,嘴唇上有一道自己咬出來的印子,深得發紫。她站在門邊,兩手攥著一根金屬晾衣杆,指節發白。
「跟緊我。別出聲。」他只說了這一句。
一樓他進樓時拿手貼著地探過,是空的。201,門推開時他身體已經偏了,棍子沒掄開,那東西擦著肩膀撲過去撞在對面牆上。他補了三下才放倒。
「門給我。」沈昭說。
她把晾衣杆換到左手,右手虛搭在門把上比了一下,「我拉門,你打,你站外面,兩隻手活動得開。」
從第三間起,成了固定的章法:她拉,他打。她拉門前不看屋裡,只看他的腳,他前腳站定,她才動手。
事情出在二樓最後一個房間。
她的手搭上門把,又收了回來。她把耳朵貼到門板上,閉著眼。
「兩個。」她說,「一個在門這邊,重,慢。還有一個在裡頭,輕,快半拍。」
陳硯看著她。她閉著眼,把聲音拆成了兩個點,篤定得不像第一次。
「那你別拉了,我自己開。」
「我拉。」她睜開眼,「你打第一個的時候,我看不見第二個。我拉完就退,退到樓梯口。」
她拉門,閃開。第一個撲出來,迎著他去。
第二個從衛生間出來,往他沖了過來,兩隻一起,他第一次碰到。
她沒有退到樓梯口。她搶到他身後,雙手攥住晾衣杆橫過去,別住了第二個的脖子,整個人用力拖著,把它頂在書堆上。
就這一頂,他背後空了出來,不用再分心。陳硯的短棍術連出,先把第一個放倒。它倒在地上還在抽,他又補了一棍,等它不動了才抬頭。這一棍,花了一秒多。
那一秒多里,晾衣杆被頂得一寸一寸往回彎。她抬眼看了他一下。
他回身,兩下,收了第二個。
松杆的時候,她的右手在抖。第二個掙的那幾下,整杆的力都從她虎口上過,震裂了一道口子。
陳硯蹲下去挖晶。白的,嵌在胸骨後。沈昭退了兩步,靠著牆蹲下去,抱著膝蓋,肩膀一聳一聳,沒有聲音。他沒催她。
「你很勇敢,剛剛謝謝你了。要不然我也很麻煩。」
她沒有說話。
他蹲了下來,摸過第二隻的手。它生前也是這樓里的學生,讀到的是更舊的、壓在底下的,幾百遍幾千遍。站位,扣弦,撒放。現在,這些練過太多次的東西在他手上。
弓箭協會的。碎片散掉以後,弓到了他手上就不一樣了。
【技能:弓箭術。狀態:入門。效果:拉得開,搭得穩,二十步以內,不動的東西射得中。】
中午之前,整棟樓清完了。兩人坐在401,陳硯把戰果攤在桌上:「一上午清了十五個,出五顆白晶,三成左右的概率。吸進身體,人就強一點。第一顆有點沖,胸口會被攥一下,撐不住就鬆手。」
沈昭盯著那五顆東西,伸出手,又停在半路。
「……能分我嗎?」
陳硯想起自己吃第一顆時胸口那一攥,還有大廳里那兩身被撐開的制服。可她身上有核,昨晚翻窗那一下他看見了,白的,空著,和他七彩底下那顆一個樣。他吃得下,她也許也吃得下。也許。
「六四分。我拿大頭。」他把兩顆晶放進她手心,「先吃一顆。撐不住就鬆手,我看著你。」
「我四會不會太多了?」
「清樓的門是你拉的。」陳硯說。
沈昭捏著那兩顆晶,沒接話。
她把一顆握進手心,閉上眼。手背上的青筋慢慢鼓起來。
好一會兒,她睜開眼。
「什麼感覺。」陳硯問。
「暖。」她想了想,「像把手放進溫水裡,水一直在往裡走。我感覺自己的力量好像大了不少。」
他到樓道里試弓。十五步,拉弓,第一箭擦著門框飛過去。
第二箭釘在門框上。第三箭釘在正中。射到胳膊抬不起來,一下午就這麼過去了。
回到401,沈昭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蓋著她自己的外套。看來她扛過去了。
他蹲在沙發邊,輕輕托起她的右手。那道口子還在滲。紗布是她自己胡亂纏的,血痂把布和掌心粘在一起。他慢慢撕紗布,重新纏,打結的時候手指很穩。
指腹搭在她腕上的那幾秒,他探了一次。這次是主動的。一線精神漏過去,那邊那顆內核看得清清楚楚。
白底子上,和他的七彩不一樣,浮了極淡的一線橙。
要不要告訴她?
他看著她。她睡著了,眉頭還皺著。
不說。現在說,他解釋不了任何東西。
他做完這些,回到自己的椅子前坐下。窗外,天正在往黑里走。樓下一聲都沒有。
就在他伸手要去擰滅那盞燈的時候,樓下來了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