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全黑了以後,樓下傳來了人聲。
陳硯站起來,貼到窗邊。四個人影進了樓前的空地。空地上原先晃著的那十幾隻,一天下來散得只剩車棚底下幾隻,他們背著包,走得很快,邊走邊抬頭看這棟樓的窗戶。其中一個舉起手,沖樓上晃了晃,像在打招呼。
陳硯沒動。沈昭在沙發上翻了個身,沒醒。
那四個人進了樓。他拎著棍下去的時候,他們正在值班室對面的雜物間裡分東西。手電倒扣在架子上,光從架子頂上往下打,照得四張臉全是倒影。牆角一扇半人高的小鐵門,焊死了,手電光從上面滑過去。
先聽見他腳步的是領頭的。很高,一米八五往上,肩膀寬得把門口的光擋去一半,體育學院的運動外套繃在身上。陳硯認得這張臉,武術隊的,去年校運會一腳踢斷一塊板子的那個。
「樓是你們清的吧。」那人往前站了半步,「清出來的東西,見者有份。包放下。」
他們腳邊的背包敞著口,藥盒、礦泉水瓶,還有一箱拆了封的壓縮餅乾露在外面。
「你們包里是藥和水。」陳硯說,「你們四個人的量,省著點,夠撐三天。不缺這一口。」
「我說放下就放下。」又半步,「給你臉了?」
「磊哥。」後面有人開口,「算了吧。樓是人家的,能一個人清一棟樓的,都是狠人。我們東西本來夠,別——」
一巴掌扇過去。那人的頭偏了一下,沒退,也沒還手,臉上騰起一道紅印。他就站在那兒,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方哲,你他媽教我做事?」
磊哥轉回來,伸手就要抓陳硯的背包帶。
就是這一下。
陳硯的右手抬起來。三條路他早就擺過了,身體只是跟上,棍梢自己走的,比清樓里哪一回都短,都快。
棍梢從下往上,走最近的一條線。
喉結。
悶的一聲。一米八五的人往側面倒下去,像一扇被抽了合頁的門,躺下就不動了。
左邊體育生腿先軟了,人順著貨架往下滑了半截,又死死扒住架子,嘴裡那口氣吸了一半卡在喉嚨里,進不去也出不來。
右邊攥著半截鋼管。鋼管舉到了一半,就停在那兒,舉著的這隻手在抖,抖得鋼管頭輕輕磕著門框,嗒,嗒,嗒。他想放下,又不敢動。動一下,好像就會成為下一個。
方哲捂著那半邊臉,眼睛從指縫裡看著地上。
他沒有失神。他在看陳硯的站位,棍收回去的角度,喉結那一棍進去的深度。手電的光打在倒下去的磊哥臉上,那雙鼓著的眼睛還在,方哲看了兩秒,把視線挪開了。
陳硯把棍頭在褲腿上擦了擦。擦完又擦了一回。第二回擦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隻手。
手是穩的。
然後他蹲了下去。他沒看那三個人,就著倒扣的手電漏下來的光,把磊哥的口袋一個一個翻開清點。外袋,一包煙,半盒受潮的火柴。內袋,一張皺的學生證,一把彈簧刀,還有幾張疊起來的紙,他展開掃了一眼,是食堂方向的地圖,不知道從哪抄的。
他一樣一樣擺在磊哥胸口上,擺得整整齊齊。學生證擺了兩次,頭一次沒擺正。
擺第二次的時候,胃裡翻上來一股酸。他壓著,沒讓它上去。清樓那十五隻,沒有一隻讓他這樣過。
最後把那張地圖捏在手裡。
他才抬頭,看那三個還站著的人。
「都看見了。」
三張臉這才從地上挪到他身上。
「看在同學的份上。」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念一行數據,「趕緊滾。」
那個舉著鋼管的,胳膊一軟,鋼管噹啷掉在地上。他彎腰要去撿,撿到一半又停了,最後是用兩根手指頭把它捏起來的,貼著牆邊放下了。
方哲把手從臉上放下來。那道紅印開始發紫。他看了看地上的磊哥,又看了看自己那半張臉的影子落在牆上的樣子,開口的時候聲音不抖:
「我們的東西不夠吃三天,小的那個從昨晚燒到現在,得找藥。明天早上八點,我們出園區,去食堂那邊,那裡吃的多。」他頓了頓,「你要是想一起,七點五十,宿舍樓門口。」
「明天先別走。」
「為什麼。」
「我昨天從外面過來,路上最少十幾隻。明天只會更多。開闊地上,你們的腿跑不過它們,被圍住就沒有了。」
方哲看了他幾秒。
「知道了。謝了。」
他彎腰把那箱壓縮餅乾拆開,數出一半,推回架子中間。
「樓是你們清的。」
做完這些,他直起身,又看了陳硯一眼。那一眼和剛才從指縫裡看的那一眼不一樣。
「我算不出你為什麼放我們走。」他說,「算不出,就先信。往後你要賣東西,來找我。」
三個人往外走。經過樓梯口的時候,走在最後的那個偏了偏頭。沈昭不知什麼時候下來了,半張臉藏在牆後,手裡握著警棍。那人多看了她一眼,被方哲在背上推了一把,走了。
三個人消失在樓門口。
雜物間裡只剩他,和地上一個。他把手放在了磊哥的頭上,一股記憶涌了進來。
他看到的,是五個男人在血雨之後很快組織了起來,同屬一個武術協會,身手不差,五人配合著把樓清了一遍。清那一棟的時候,他們折了一個師弟;清完,藥只剩半盒,剩下四個里最小的那個發著燒。
再往下是一個院子,一根木樁,樁皮磨得發亮。一個半大孩子一肩一肩往樁上靠,靠到肩膀發紫,旁邊有個男人說:再來。
那股勁留在了他身上。
【技能:八極拳。狀態:入門。效果:腳底下像釘了釘子,肩一靠,胯一送,撲過來的整個人能被撞出去。】
這門本事的主人,最後一次想用它,是搶他的包。陳硯把手從那顆頭上拿開,在褲腿上擦了一下。
再抬頭的時候,沈昭從牆後面走出來了,抱著警棍,站在他旁邊。她的目光在地上那個人形上停了一下,又抬起來。
「他伸手那一下,你就動了。」
「嗯。」
「我下樓的時候,你一直在看他的腳。」她說,「看了一路。」
陳硯沒否認。從聽見他們進樓,到磊哥伸手,四分半鐘。這四分半鐘里他把三條路擺了三遍:硬拼,四個打兩個,賭不起;嚇退,不行,這種人說嚇不行,只會聽成慫;只剩一條,速戰速決。
「現在這個世道,」陳硯說,「道理講得越多,他們越覺得你好欺負。」
雜物間不能留屍首,味道會引東西。
他把磊哥的屍體拖出樓門,拖到樓後的綠化帶里。
「那個不一樣。」
「哪個。」
「瘦的。方哲。」她說,「別人都在害怕。他在看你。」
陳硯點頭。他也看見了。
「我們剩的吃的,」她換了個話頭,「還有五天。」
「他們四個人的消耗比我們大。現在剩三個,只會更不夠,所以他們必須出去。我們沒必要跟著賭。」
冰箱裡的肉化凍了,沈昭煮了,兩個人分。誰都沒說話。吃到一半,她忽然問:
「你家裡……」
「福利院的。」
她筷子停了一下。「抱歉。我以為。」
陳硯擺擺手,夾了塊肉:
「想家了?」
「嗯。」她低著頭撥碗裡的飯,「京都的。想回去看看。」
「家裡還有人?」
「我爸。」她頓了頓,「他在京都,管點事。這個情況,回不去的。」
「管點事」四個字,她說得很輕,輕得像隨手放下的。說完她把筷子擱下,擺正了,和碗沿平行。陳硯沒追問。
碗裡的飯她撥來撥去,一口沒吃。
晚上他在窗邊看了一個鐘頭。昨天和今天,路上僅有的幾個活人,走的全是往食堂去的那條道。難怪宿舍這邊碰不上活人。
「接下來怎麼辦。」他問自己,也像問這間屋子。
等。等外面那些東西散一散。現在在哪都危險。
沙發上,沈昭翻了個身。
「你那是最新的燭龍?」她的聲音悶悶的,半睡半醒。
「嗯。去年生日給自己買的。」
「那很貴吧。十幾萬?」她打了個哈欠,「我那時候捨不得。」
「我就喜歡這個。」
「哦。」她沒再問,呼吸慢慢勻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兩個人在302的窗戶後面。
八點整,方哲他們從B棟出來。三個。出了園區大門,拐上外面的路。
走到第二個人行橫道的時候,路邊的車後面出來一個。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圍過去的是一整片。綠化帶里,車底下,對面樓的門口,斜著往中間收。
三個人背靠背站住了。隔得太遠,聽不見喊聲。陳硯只看見後面兩個先後被卷進去,沒再起來,先倒的那個一路都走得發飄,是燒著的那個。剩下的一個還在跑,貼著車走,繞的每一個彎都借了掩體。
是方哲。
然後食堂方向來了人。十來個,排成一條散線,鋼釺、斧子、焊在鋼管上的刀。他們不跑,是壓過來的,一步一步把路上的東西往兩邊分,分出中間一條道。到了牆角,把方哲夾進隊伍中間,原路帶走了。
從第一隻圍上去,到隊伍拐回食堂方向,陳硯按停秒表:九分半。
「死的是誰。」沈昭問。
「另兩個。跑掉的是方哲。」
她扒著窗沿又看了一會兒。外面路上已經空了。
中午,在401吃了最後一頓熱的。沈昭把兩桶泡麵和半袋米裝進包里,他背弓。
「那我們去哪。」她問。
「先去C棟。」陳硯說,「程野住那兒。昨天一早我去過一趟,樓里靜得不對,一個人不敢進。現在兩個人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宿舍總共三棟,我們這棟算A棟,方哲他們清了B棟。C棟應該還沒人動過,裡面有配電室和值班間,東西也用得上。」
沈昭把包帶勒上一格,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早就算好了。」
「第一天就算好了。」陳硯拎起棒球棍,「只是一直沒走成。」
C棟的動靜,從昨天到今天,一聲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