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目錄頁> 第6章 程野

第6章 程野

2026-10-15 21:32:44 作者: 星河筆

  C棟還是那天早上的樣子。

  樓門口那塊玻璃碎茬朝外,沒人動過。陳硯手上多了一副從401翻出來的手套,碰什麼都隔著一層,讀多了他扛不住。

  一樓大廳里沒有喪屍。連聲音都沒有。從血雨那天起,他們頭一回走進這麼安靜的一棟樓。安靜得沈昭在門口停了半步,先聽,才進。

  然後是屍體。五具,都在一層。

  沒有一具在門口,沒有一具朝著門。兩具在活動室里,一具在走廊中間,一具在樓梯口,臉朝著樓上。最後一具在值班室桌子底下,只拖出來半截。身上沒有多少血,傷口都在脖子上,很小,像被什麼東西合攏著咬了一口。

  「五個。」沈昭說,聲音是平的。數完,她退到他身後半步,手按在杆子上。

  「這層沒有喪屍。」

  「有東西占著這兒。」陳硯說,「占了有兩天了。」

  走廊中間那具,靠在牆根下。

  陳硯先看見的是那件黑色的外套。去年冬天幾個人湊錢給他買的。他翻過吊牌看了一眼:「六百八?你們錢多燒的?」罵了一路,第二天就穿上了。左邊袖口現在磨得起了球。

  他在三步外站住了。

  沈昭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往後又退了一步,把走廊讓給他。

  程野閉著眼,嘴角有一道幹了的血痕。外套的拉鏈拉到頂,領口勒著脖子,勒出一道淺溝。上回陳硯順手替他把拉鏈往上拽,他一把拍開:「別,勒得慌。」

  陳硯摘手套,摘了兩下才摘下來。右手食指的指甲刮到手套內襯,刮出一聲干響。

  他把手按了上去。碎片進來,第一段是血雨那天下午。

  宿舍。窗外先是暗下來,然後雨點打在玻璃上,聲音不對,是悶的。程野站起來走到窗邊。天是紅的,雨是紅的。他站在窗邊沒說話。

  十四點十分,他掏出手機發消息。

  

  外面下雨了,紅的,你那邊沒事吧。

  未回。

  十五點零三分:回個話。樓道里有聲音,回來別直接上樓,先在樓下聽聽走廊。

  未回。

  他們異變了,會咬人。你別回來了。聽到沒有,別回來了。

  發送失敗。

  然後是開門。走廊里應急燈是綠的。隔壁的勸他留在宿舍把門關好,他擺擺手:我兄弟在實驗樓那邊,我去找他,回頭一起去食堂,那邊吃的多。

  下樓。樓道里第一隻撲過來,他側身讓它撞在牆上,罵了一聲,腳下沒停。

  他本來都下到一樓了。樓上有個女的在喊:「救命——有沒有人啊!」

  他折回去了。再然後,一個黑影從頭頂的吊頂里落了下來。

  最後一片很碎:他靠著牆根坐著,手摸到外套的拉鏈,一把拉到了頂,想勒住脖子上那道口子。手一直在抖。

  陳硯緩了一息,把手重新按上去。第二段更舊。

  六年前的秋天。一間實驗室,牆上掛著合市大學的牌子,庫房門邊的標籤上寫著:合市大學,東庫三號。程野拿著研究院的調撥單站在庫房門口,一個瘦高的老師把單子核對了一遍,遞迴來:「程老師,京都轉過來的實驗體,手續齊了。」

  帆布掀開一角,底下是兩隻一樣的鉛灰色箱子,編號挨著。

  「兩塊一起來的。」老師拍了拍靠外的那隻,「這塊是你們的。研究出什麼,記得跟兄弟單位通個氣。」

  「一定。」程野簽了字。

  箱子很沉,是老師幫著抬上副駕的。走之前,程野伸手在箱蓋上按了一下,鉛皮是涼的,沾了他一手灰。

  然後是路上。等紅燈,前車一腳急剎,他一手把著方向盤,一手伸過去按住箱子:「哎哎,穩著點。」

  最後一片畫面,是B2那間他再熟不過的庫房。他把箱子推進庫房的暫存櫃,關門,落鎖。過了幾天,它才挪到鉛玻璃後面。存根上那一串編號,他寫得一筆一划。陳硯認得那串號,031,回運單上他抄過一遍。挨著的那隻箱子是032,留在了大學的東庫。

  碎片斷了。

  他沒有哭。他把程野的領子重新攏好,蹲在那兒,手按在程野肩上,指節按得發白。

  沈昭沒說話。她把晾衣杆換到左手,騰出右手,替那具屍體把半邊歪掉的肩膀扶正了。她的手背碰到他的,他那隻手還在抖。


  陳硯沿著走廊走了一圈,最後停在走廊盡頭。倒數第二塊吊頂板的邊緣有一道灰,很小,像什麼東西蹭過。邊緣的礦棉板缺了一個角,斷口是新的。

  「那是什麼。」沈昭順著他的視線看。

  「它進來的地方。」

  她抬頭又看了一眼,沒再問。

  陳硯站上椅子,把那塊礦棉板推上去。檢修口裡是黑的,夾層不到半米,保溫棉上聚著幾根細長的灰白色毛;管道靠牆那一側有一片長條形的凹痕,像什麼東西長期趴在那裡壓出來的。

  他把手按在那道凹痕上。太陽穴一陣發緊,一條路線慢慢浮了出來。值班室,天花板,水房,回來,再出去。

  最後是從旁邊那個檢修口走的。

  「一隻貓。貓科,變異了。」他跳下椅子,「它在這裡待過,現在不在。但會回來。」

  「那五個人……」

  「是它的糧。」陳硯說。

  沈昭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走廊里那幾具擺得很散的屍體。擺得散,不全是被咬死時甩的。有的像是被拖出來過,又放下了。

  她把杆子握緊了。

  「它很危險。」陳硯說,「看速度,比普通人快得多,要不然這五個人不會死得這麼幹淨。爪子也利。你不怕?」

  沈昭轉頭看他:「那你呢。」

  「我等它。」他說。

  「那我陪你。」她說得很快,「我一個人在這樓里也待不住。」

  傍晚,她在走廊里走了一個來回,又走了一個來回,把值班室和配電室門口兩個檢修口底下,各推了一隻鐵櫃,櫃頂再碼兩箱書,頂住了蓋板。然後她回來,從值班室桌上撕了張便簽,翻過來,在背面畫了一個長方形。

  「一層就一條主走廊。吊頂上三個檢修口,值班室一個,走廊中段一個,配電室門口一個。」她在長方形里點了三個點,「兩個我已經用柜子頂死了,只留中段。它下來只能落在那一塊。」

  筆尖頓了頓。

  「但是它的速度比我們快。一落地,看見我們,要麼跑,要麼攻擊。不管哪樣,我們都被動。」

  她從那個點往走廊盡頭拉了一條線。

  「我在對面。它落地的時候要是看著我,背就對著你。這裡到盡頭十五米,中間沒有柱子。你在那頭,弓能走直線。」

  「誘餌。」陳硯說。

  「對。讓它沒得選。」

  「它從落地到咬到脖子,不到一秒。十五米,箭飛過去要時間,只能射一箭,來不及第二箭。」

  「我知道。」沈昭把筆放下,「我吸過晶了,力氣比以前大。剛才那兩隻鐵櫃,換以前我推不動。」

  「不行。」

  「哪裡不行。」

  「太危險。」

  「那你告訴我怎麼辦。」她沒退,「等?你比誰都清楚,這是唯一的機會。」

  「我要是射偏了呢?」

  「那就別射偏。」

  陳硯沒再說話。

  就在這時候,外面傳來了聲音。

  沈昭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他別動,自己貼著牆往走廊對面挪過去。

  他退到走廊盡頭,把自己收進配電箱的影子裡,弓搭上箭。

  十五米,中間沒有柱子。弓弦勒得食指發麻,他把手指往下挪了半寸,又挪回來。

  吊頂里那一點分量挪到中段檢修口上面,停住了,就是不下來。沈昭等了十幾秒,頭頂上一點動靜都沒有,那東西好像也在等,等底下先露出點什麼來。陳硯在走廊另一頭,手心的汗把弓把都浸得打滑了。他想喊一聲等等,嗓子眼裡卻什麼都出不來。沈昭不等了,抄起半塊磚,照著檢修口旁邊的鐵皮就砸了過去。

  哐的一聲,吊頂里的東西跟著就動了。

  一團黑影從檢修口裡射下來,直撲沈昭。她尖叫一聲往側面滾,一支碳素箭從走廊那頭擦著她頭頂飛過去,撞在那團黑影上,箭杆當場就碎了。那張弓他拉是拉滿了,可一拉滿手就抖,這一箭放得太急。

  黑影被撞得橫著摔了出去,落地就翻了回來,身子壓得很低,貼著牆根又朝她竄過去,快得根本不像剛挨了一箭。

  第二箭來不及了。陳硯把弓一扔,抄起棒球棍就往前沖。「沈昭——!」十五米。這一回,那道題他連擺都沒擺。可他才跑到一半,那東西已經撲到了沈昭身上。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