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吼了一聲撲過去,棒球棍不知什麼時候脫了手,左胳膊直接塞進了它張開的嘴和她的脖子中間。
他聽見自己小臂裡頭有什麼東西被磨開了,咯吱咯吱的,緊跟著疼才上來。他沒往回抽,一抽,她的喉嚨就露出來了。他拿整個身子的分量把它往下壓,膝蓋頂住它的肋骨,往地上砸。一下,兩下。
第三下沒砸成。它從他壓著的那條胳膊底下硬擰了出去,一滾,退到三米開外,四條腿壓得低低的,肋骨一鼓一鼓。
陳硯跪在地上大口喘氣。左邊袖子撕開了,牙印往外冒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你的手……」沈昭的聲音在抖。
「別動。」他說,「別出聲。」
它站在三米外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把他滴在地上那幾點血,一點一點舔乾淨了。
「它在嘗你。」沈昭的聲音壓得只剩氣。
陳硯後脖頸的汗毛一下子全豎起來了。C棟那五具屍體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傷口都不大,全在脖子上。
沈昭在他身後挪了一下腳。一動,就有聲音。
那東西的耳朵轉向了她。
陳硯一把抄起地上的棒球棍,反手掄在旁邊的桌面上,嘩啦一聲巨響。
它的腦袋猛地扭了過來,對準了他。背一弓,毛一下子炸開,額頭的毛底下浮出一道淡金的弧,四分之一圈,和他小臂上那道一個樣。
它撲過來了。他往旁邊一倒,棍子跟著掄出去,砸在它肩膀上,實打實的,骨頭硬得把他虎口都震麻了。它慘叫了一聲,那聲音往上翹,破了音,在走廊里滾出去老遠。
它翻身起來,貼著地繞了半圈,再撲的時候,是從正面來的。
這一回他沒躲開,只來得及把棍子豎在身前。它整個分量壓在棍子上,連人帶貓一塊兒砸在了地上。前爪把他的袖子撕開了,嘴直奔他的喉嚨。他揪著它往門框上撞,一下,牙沒松;第二下,門框掉了一塊皮;撞第三下的時候,他聽見自己肋骨那兒咔地響了一聲。
它掙開了,一頭鑽進走廊盡頭配電室那扇半開的門裡。配電室後牆有個檢修口,底下通著地下管廊。裡面一下子就黑了。
陳硯爬起來,左胳膊、後背都在往外冒血,肋骨那兒一吸氣就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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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進來。」他跟沈昭說。
「你瘋了?」她一把抓住他沒受傷的那隻胳膊,「你在流血!」
「它嘗過我的血了。」他的聲音在抖,自己都聽得出來,「它記住我了。今天不弄死它,今天晚上它就會來找我。」
「那我跟你一塊兒下去。」
「下面轉不開身,兩個人死得更快。」他把她的手一根一根掰開,「你守著這個口子,它要是從這兒出來,你就砸。」
她攥著那半塊磚,眼圈紅了,沒再攔他。
他撿起棍子進了配電室,從後牆那個檢修口鑽了下去。
管廊里比上面暗得多,只有很遠的地方漏過來一點應急燈的光。
走了十幾米,眼前就徹底黑了。他只剩兩隻耳朵,還有腳底下這層水泥。自己的喘氣聲粗得嚇人。有那麼一下,他真想掉頭爬回去。
他把感知順著地上的水泥推了出去。身後三米,管子頂上,一團熱的正貼著往下壓。
他猛地一轉身掄棍,棍柄上傳回來的手感,跟砸在一捆濕柴火上差不多。它被掄出去撞在管壁上,鐵皮悶悶地響了一聲,翻起來又撲。
可管廊到這兒收窄了,只剩一個人的寬度,棍子根本掄不開。第一下磕在管壁上,第二下被它一口咬住了棍頭,往回奪。
他撒了手。
傢伙沒了,他反倒不退了。他欺身上去,一把抓住它兩條前腿中間的脖子,整個人把它壓在管子上。它的力氣大得出奇,後爪一下一下蹬他的腰,前爪又在他小臂上豁開一道口子。他往下一沉胯,八極那一下樁勁從腳底板翻上來,把它往地上一甩,兩隻手死死摁住它的脖子。它剛才在門框上撞了兩回,腦袋還暈著,這一甩,它沒能翻過身來。
這時候也談不上什麼技巧了。他把它壓得更低,前臂又收緊了半寸。把它往地上按實的那一下,他聽見它那條後腿在自己膝蓋底下咔地折了,他用膝蓋死死抵著那條斷腿。
它整個身子抽搐了一下,叫聲碎成了一串短的。
它蹬得越來越慢。
它的身子忽然鬆了下來,就是那種松法,跟貓被人拎起來時四條腿一下全軟掉一樣。它的腦袋在他胳膊底下偏了偏,喉嚨里滾出來一聲很短的、發顫的叫喚。
陳硯的胳膊頓了半拍。
就這半拍。這回他沒有數,他咬著牙,把胳膊又壓了回去,耳朵里聽著管廊深處的滴水聲。水滴到第二十一滴,它再也沒動過。
它軟軟地順著管子滑下去,側躺在地上,四條腿蜷著,尾巴貼在肚子上,跟睡著了似的。
陳硯跪在它旁邊喘。手還掐在它脖子上,松不開,他只好一根一根地把手指掰開。掰開了,手還在抖。血從背上、小臂上、耳朵邊上往下滴,在灰里洇開一小片。
管廊里很靜,遠處的水隔好一陣才滴下一滴。
他伸手碰了碰它。指尖剛貼上去,一段記憶就涌了進來。餓,很深很深的餓,從血雨那天開始就一直餓著。
血雨之前,它是一隻有人餵的野貓,大家都叫它饅頭。餵它最多的那個人穿一件黑外套,每回把碗放下,都會在碗沿上敲兩下。
紅雨那天下午,它在吊頂里醒過來,餓得發昏,底下有人跑過去,它撲了下去,撲倒的那個人穿著黑外套。咬住了,它才聞出那股味道,碗沿上敲兩下的味道。它鬆了口。可鬆口的時候,那件黑外套底下的人已經不怎麼動了。它在旁邊蹲了一整夜。
再往後,它變快了,爪子也變利了,靠著這個,它吃得多,長得也快,還開始往窩裡囤東西……
陳硯張了張嘴。
「饅頭。」他叫了一聲。
它沒動。耳朵沒轉,尾巴也沒拍地,它已經聽不見了。
黑外套。碗沿上敲兩下。
陳硯的手在它背上停住了。他把手拿開,過了一會兒,又放了回去,在它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他想站起來,沒站起來。讀完饅頭,精神已經見了底,血還在往外滲,肋骨那兒一喘氣,跟有人往裡捅了一根釘子似的。管廊里黑漆漆的,沈昭還在上面,就他現在這樣,根本爬不回那個檢修口。
他靠著管壁坐著,腦子裡一片空,最後浮上來的是格鬥館裡那一嗓子:喘氣不能敞著喘,得壓著,跟關門一樣,留一道縫。
一吸,胸口張開;不吐,壓半拍;再慢慢放出去。B2那隻蟲在殼裡也是這麼吸的。他照著那個樣子,在壓住的那半拍里,一絲一絲往裡收。第一回,什麼都沒有。第二回,斷了的肋骨一疼,節奏全亂了。第三回,有東西順著那半拍沉進了胸口,很細的一線,不是空氣,空氣從鼻子進來是涼的,這一線是暖的。
這一手,不是從哪個死人身上讀來的。
管廊深處哐當一聲,不知道什麼東西倒了。他心口一跳,那根線一下就斷了,胸口空了一拍,太陽穴突突直跳。他等心跳平下來,從頭再來。斷一回就得從頭起,這代價他記住了。十來分鐘,精神就回到了平時得歇半個鐘頭才回得來的地方。面板上亮了一行。
【技能:食氣訣。效果:一吸,壓半拍,緩緩放。回精神快上好幾倍;中途一斷,就得從頭起。】
他又把指尖落回它胸口。
晶是黃的,嵌在兩根肋骨中間,比指甲蓋還小一圈,上面有一層很細的紋路。
頭頂的檢修口亮了一下,是手電。沈昭從那個口子裡下來了,落地沒站穩,膝蓋磕在了水泥地上。他沒讓她下來,她到底還是下來了。
她拿手電照著他,照到他一身的血,又照到旁邊那團蜷著的東西,手電抖了一下。
「你……」她只說出一個字,後面的就卡住了。她抬手在他沒傷的那邊肩膀上砸了一下,砸得不重。然後她蹲下來,掏出酒精和繃帶,按著他坐好,給他清傷口。酒精碰到背上那道口子,他嘶了一聲,她的手頓了一下,又接著擦。
纏到左胳膊那圈牙印的時候,她停住了。
「那天晚上,空地上。」她沒抬頭,「趴在泥里的那個,戴著頭盔。」
陳硯沒吭聲。
「地上那個叫何川,我們班的。瘦的那個叫丁一鳴,跟他一個宿舍。」她把繃帶繞過去,「丁一鳴喊保安的時候,我就在窗簾後面。我也以為是保安來了。」
繃帶又繞了一圈。
「後來你翻過圍牆,站在路燈底下,把頭盔摘下來看了一眼,我看清了那張臉。每周三晚上,在圖書館四樓給我講題的那個人。」她說,「你趴在那兒,一動都沒動。丁一鳴就倒在你前頭。」
「十步。」陳硯說。
她的手停了一下,又接著纏。
「你爬到我窗戶外頭的時候,我的手在窗鎖上擱了很久。」她說,「我在想,這個人誰都不會救。開了這扇窗,哪天輪到我,他也會趴著不動。」
「那你為什麼還開?」
「因為我也沒動。」她的嗓子啞了一下,「那天我在窗簾後面,也一動都沒動。」
結打好了,她又在上面多繞了一圈,才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