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上午,他們換了個方向,打算從西邊走。
「馬路上看得見的那三隻,跟北門那幾隻不一樣,是散著的。」陳硯把園區平面圖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麻煩的是足球場。前兩天我在樓頂數過,場子上有十幾隻。那地方太空,動靜一大,藏著的全得出來。」
「場上的交給我。」沈昭說,「做個風箏。聲音會跑,它們就跟著聲音跑。這幾天我順手攢了點材料。」
「超市離球場三十米,是整個園區最大的一處吃的。」陳硯說,「血雨都六天了,食堂那邊幾十號人,愣是沒去動它。先去看看是為什麼。」
他從C棟的消防櫃裡把那把斧子撬了出來,別在包側。
出西門得先過園區大門外頭那條馬路。第二道人行橫道,就是方哲那天被圍的地方,路面上還留著一片發黑的印子。路沿底下躺著一根鋼釺,兩頭磨得鋥亮,是那天從食堂出來的那隊人掉下的。
陳硯蹲下去,把手按在鋼釺上。
碎片很淺,是攥它的那隻手記住的一點東西:一座樓頂上,有個人趴著往外看,沖底下打了一聲唿哨;接著一排人出了門,散成一條線。
他站起來,什麼都沒說。樓頂上有人盯著這條街。
足球場外頭的馬路上,三隻,橫著站,看得清清楚楚。
弦聲讓風給吃了。第一隻栽進了綠化帶,第二隻倒在路沿上,第三隻擦著圍欄滑下去,箭杆還插在背上。前後不到兩分鐘。三具都翻過了,一顆晶都沒有。
場子裡還剩十隻,散在草地上,一動不動。隔著圍欄和一道排水溝,要走的路正好從它們中間穿過去。
沈昭抬頭看了看天。風把雲往東推,不知道誰家沒拉下來的捲簾門上,有塊鐵皮被吹得噠噠直響。
「有風。」她說。
三根斷了的碳素箭杆當骨架,塑料雨衣蒙面,線是鄭越柜子里翻出來的一卷備用弦線,尾巴上拴兩個空易拉罐,罐子裡塞了幾顆螺母。打結、配重,她手上一點不含糊。
「誰教你的?」
「我姥爺。」她把最後一個結勒緊,「大院裡操場大,風也大,他放,我在邊上拽線。我自己放起來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風箏拖著兩個易拉罐升了上去,叮叮噹噹,半條街都聽得見。草地上那十隻全把腦袋轉了過來,循著聲音走,一路聚到球場東邊的看台底下,仰著頭,手往上伸。
西邊空了。兩個人貼著圍欄溜過去,繞到了超市正對面。
超市門口是個停車場,一輛購物車翻倒在台階底下,輪子朝天。陳硯沒往門口湊,先蹲到購物車邊上,把手搭上了推桿。
碎片是擠著進來的。好多隻手攥過這根杆子,血雨那天下午,一隻壓著一隻:推,搶,往門裡頭擠,門裡的人又往外推。後來有人喊起來,喊得變了調。最後一隻手鬆開推桿的時候,門從裡面被貨架頂死了。
搶東西的那些人,全給關在了裡頭。
他把手收回來,隔著馬路往裡瞧。碎了一角的玻璃門後面,貨架上,收銀台後頭,冰櫃的縫裡,全是站著的人影。幾十隻,一層一層,臉都朝外,站得密密實實。
「都在裡面。」沈昭的聲音壓得只剩氣。
「它們窩在裡面,食堂就進不去。」陳硯說,「要是出來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把要走的那條路在腦子裡又走了一遍:從超市門口出來,橫過馬路,貼著球場南邊的圍欄往東,一直跑到兩輛撞在一塊兒的事故車那裡。
箭,還有八支。
「待會兒跑起來,貼著我,別回頭。跑到事故車那兒就停。停下以後,我們等。」
「等多久?」
「不知道。」他說,「等到他們來。」
沈昭沒再問,把風箏線在手腕上又多繞了一圈。
陳硯搭上箭,拉滿,衝著超市那面最大的玻璃門放了出去。
玻璃碎了一片。碎門後頭,幾十顆腦袋一齊轉了過來。
第一隻撞上玻璃,整面門連著框塌了下來,然後是第二扇,第三扇。
「跑!」
幾十隻踩著碎玻璃漫過了馬路,前頭幾隻跑得飛快,後頭的就踩著前頭的往前擠。
風箏還在頭頂上叮噹響。沈昭手腕一翻,活扣脫開,風箏讓風一兜,拖著易拉罐往東飄,往食堂那邊去了。追著聲音去了十來只。
剩下的三十來只,全衝著人來。
沈昭跑著跑著看清了方向,臉一下子白了:「你往食堂那邊引?那邊全是人!」
陳硯沒吭聲。
跑出去四十來米,沈昭過路沿的時候右腳在水泥棱上崴了一下,整個人往地上撲。陳硯一把將她架起來,腳底下沒停,把她拖進了那兩輛卡死在一起的事故車中間。
車皮擋不住幾十隻,但能擋住第一下。他把沈昭往車後一推,自己卡在兩輛車中間那道縫口上。跑得最快的三隻,已經進了二十米。
第一箭,放倒一隻。第二箭偏了,釘在了路面上。第三箭扎進了第二隻的眼眶。
還剩四支。
他開始數時間,數著就不用想別的。從玻璃門碎的那一聲算起,兩分四十。
第四箭,第五箭。左胳膊那圈牙印早就崩開了,血順著弓把往下淌。它們擠進了縫口,他換上斧子,一斧子一隻,每掄一下,那根斷過的肋骨就在裡頭別一下。斧刃卡進了第三隻的鎖骨里,他拔了兩回才拔出來。
四分。
沈昭在車後撐著站起來,攥著晾衣杆從車窗里捅出去,正捅在一隻的臉上。
五分半。車門在往裡凹。
「他們到底來不來?」沈昭的嗓子都尖了。
「來。」
「你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陳硯又劈倒一隻,斧子差點脫手,「我不知道……這麼一大群壓在他們牆根底下,他們得來,他們得來。」
把這一群拖到食堂牆根底下,牆裡的人就不能不出來。他沒算進去的是,押上去的不止他自己。
第六分鐘。
牆那邊有動靜了。
一是金屬聲,好多金屬一起,從食堂那個方向壓過來;二是一道火,貼著地皮燒過來,把沖在最前頭的兩隻點著了。那倆帶著火還往前跑,一頭撞進後面的隊伍里,火就跟著散開了。
二十來個人,散成一條線,鋼釺,斧子,焊在鋼管上的刀。他們不往前沖,一步一步地,把屍群往兩邊分開。
放火的那個在隊伍左邊,年紀不大,手掌衝著地,火一道一道從地上冒起來,把路口攔成了一條斜線。
一道人影從側面滑了出來,偏瘦,走路一點聲都沒有,一隻手把陳硯拽進了隊伍,另一隻手把沈昭從車縫裡撈了出來。陳硯被拽進去的時候腿一軟,差點跪下。他這才發現斧柄上全是汗,手指頭怎麼都松不開。
沈昭剛站穩,一隻身上帶火的從路口撲了過來。放火的那個一肩膀把她撞開,自己讓那東西帶倒,在地上滾了一圈,爬起來手掌往下一壓,火就把它釘在了路面上。
他一邊往後退一邊扭頭,看清了沈昭的臉。
「沈昭?」他眼睛一亮,「還真是你!我就說怎麼看著眼熟,經管樓底下,我喊過你兩年,你一回頭都沒回過。」
沈昭沒接話。她扶著車門站直了,把重心從右腳上挪開。
那人也不尷尬,把火又壓低了一層,退到隊伍邊上去了。
領頭的四十來歲,寸頭,斧子掄起來和砍下去,角度一點不差。掄斧子的空當里,他右手的袖口滑到了胳膊肘,小臂內側浮著一層淡金,三道刻得很深,第四道只冒了個頭。他回手就把袖子擼了下去,快得跟順手似的。
馬路上,屍群被從超市里扯了出來,拉成長長一條,前半截在火里,後半截讓那排人一刀一刀往兩邊分。超市的門洞空了。
領頭的看了看那扇空門,才回過頭來看陳硯。
「你是故意往這邊跑的。」
「超市你們清不動,是因為它們窩在裡頭。」陳硯說,「我把它們請出來了,請你們吃頓飯。」
沈昭扶著車門,轉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人沒說話,又看了一眼馬路。
「我叫韓振海,原來是安保總隊的隊長。」他說,「箭還剩幾支?」
「兩支。」
「進來說吧。管帳的在裡頭。」
回去的路上,隊伍走得不快。陳硯和沈昭夾在中間。
走路沒聲的那個放慢了半步,目光落在沈昭的腳踝上。
「崴了?」他問。
「嗯。」沈昭說。
他哦了一聲,走開了。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陳硯一眼,那一眼停得有點久。
沈昭小聲說:「他走路沒有聲音。」
陳硯點了點頭。他也注意到了。
放火的那個湊了過來,走在沈昭另一邊,自來熟得很:「傷成這樣還跑什麼跑。到了食堂你別干那些雜活,跟著我,我那邊輕鬆,還管飯。」
沈昭看了他一眼:「我跟他。」
那人聳了聳肩,也不惱,退回左邊去了。前頭有人回頭喊了一聲:「邵驍,跟上。」走出去幾步,他又扔回來一句:「那你可得看緊他。拿自己當餌的,都活不長。」
陳硯沒回頭。
「燭龍。你說它們循聲走,北門那三隻就不循聲。你那套結論,整體往下調一檔。」
燭龍說調好了,又補了一句,原來那套沒算錯,這回是環境變了。
「再記一條。」陳硯說,嗓子還是啞的,「今天是賭的,賭贏了。」
燭龍說,記下了。
食堂門口那道齊胸高的矮牆露出來了,門板、角鋼,外頭糊著一層水泥。韓振海走在最前面,到了牆口停住,回過頭:
「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