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那道矮牆,是門板、角鋼和課桌壘起來的,牆頭插了一排碎玻璃。進了牆,先聞到的是粥。院子當中架著一口大鐵鍋,鍋邊排著一條隊,每個人手裡一隻碗,沒有人說話,只有勺子刮鍋底的聲音。
大廳里坐了八十來個人。牆上釘著一塊黑板,粉筆寫著一排一排的名字,有的名字後面畫了一個圈。
畫了圈的,比沒畫的多。
這是血雨以後,他第一次看見這麼多活人待在同一個屋頂底下。他在門口站住了,沈昭也站住了。兩個人在宿舍樓里待了五天,忘了人多是什麼聲音:咳嗽,碗碰碗,有人壓著嗓子哭,有人笑了一聲,笑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管帳的姓劉,五十來歲,一本卷了角的本子,一把算盤。陳硯把背上的東西放下:C棟值班室藥箱裡翻出來的兩盒抗生素,一捆繃帶,半箱罐頭。老劉翻了翻,折成箭,三支。
兩盒抗生素,在外頭不止這個價。陳硯沒還。頭一回上門,吃點虧,換的是往後這扇門還肯開。
韓振海從窗口後面出來,腰上別著一把消防斧。「今天超市那批,是你們引出來的。」他說,「箭再給你十支。」他轉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報個天賦,好記帳。」
陳硯沒答。廳里靜了一拍,碗沿後面抬起幾雙眼睛,又低了回去。
「食堂缺能算的人。」韓振海說,「留下來,給你們一間屋,一個隊。」
「我們住宿舍樓。要什麼,拿東西來換。」
韓振海看了他一會兒,點了一下頭,走了。
——
醫務室在二樓西頭。出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圍裙上還帶著水汽。她把手按在沈昭腫起來的腳踝上,沒有光,沒有聲音,就是一雙普通的手,溫的。五分鐘,腫消下去大半,鞋能穿回去了。
「這次免費,」她把紗布收起來,「下回要付費了。」
門外,方哲靠在門框上等著。「她吸的是一顆藍晶,」他壓低了聲音,「吸完覺醒了天賦,治療方向的。」
他把手腕翻過來,擼起袖子,小臂內側什麼都沒有。
「覺醒的人,這個位置會出一道紋。平時很淺,像舊疤,發力的時候才浮出來。」他把袖子放下來,「晶不是誰都能吃。前幾天有個人攥著一顆白的過了一夜,天亮的時候眼珠子是灰的,是韓隊動的手。他胳膊上什麼都沒長出來。現在食堂里吸晶,旁邊得站兩個人。」
他用指尖在小臂上畫了個圓:「扛過去的,這兒會長一道紋,四分之一圈。四道圍死,是一環,叫合環。」
他的指尖在那個圓外頭又點了一下,頓了頓,像在想要不要往下說。
「合了還能往外拱,拱出來一道,叫破環。合滿一環、外頭再起兩道,就叫一環兩道。喪屍和變異獸身上也有,一道都沒起的,只出白晶。」
他的目光往下一落,落在陳硯的左臂上。陳硯的袖口不知什麼時候捲起了一線。
「你有。」方哲說,不是問句,「大廳里別捲袖子。我看得見,別人也看得見。」
陳硯把袖口拉平了。
天黑了,韓振海讓他們在後院湊合一晚。那天夜裡,他在食堂後院一個人把袖子擼上去,借著鍋底的火光看。那道弧還在,四分之一圈,金色收在皮底下,不使勁的時候淡得像舊疤,湊近了,那一道的頭尾還認得出。他攥了一下拳,它浮起來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一道。食堂里能看懂這個的人,八十來個。
他把袖子放下,掰了一角餅乾攤在掌心,沖屋檐底下那排麻雀送過去一個意思:這兒有吃的。最近那隻跳下來,把餅乾渣叼走了。
方哲巡牆路過,拍了拍他的肩:「這就是你的本事?」
就在那隻手搭上來的一瞬,他的精神順著那隻手過去,碰到了方哲身體裡那顆東西:白的底子,浮著極淡的一線紅。
「小把戲。」陳硯說,「讓它們幫忙看個路。」
鳥能看路,這一條可以讓人知道。手按上去能看見什麼,這一條不行。
——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往實驗樓去。實驗樓的安保隊長腰上有槍,B2放著京都的樣本,保衛處有押運的編制,園區里能配槍的就那一棟樓。他出來那天,樓上沒清過。實驗樓隔著半個校內公園。
「公園那邊,」方哲在牆口送他們,「前面進去了幾個小隊,沒出來。」
公園的樹不對,之前才三米,現在得有五米,白天進去,裡頭也是暗的。樹叢里竄出來三隻老鼠,半米長,門牙有指頭粗,陳硯一斧一個。再往裡走,一隻都沒有了。
太乾淨了。
「不對。」沈昭站住了。
陳硯抬頭,看見了樹上的東西:白色的繭,一個個掛在枝杈上,籃球大小,十幾個。地上還有幾個半成品,裹了一半,露出來的是灰毛。
他蹲下去,按住一具老鼠的屍體。
碎片進來:跑,被什麼東西從背後罩住,一圈一圈的絲。最後一塊碎片裡,一個影子從頭頂落下來,八條腿,兩米高。它俯下來的那一瞬,他看清了它的額頭:一圈紋,四道圍死;旁邊拱出另一圈的起頭,才一道。
兩圈。
他昨天夜裡才知道一道是什麼,四道圍死是什麼。他自己臂上那一道,淡得像疤。饅頭只有一道,他和沈昭打得半條命都搭進去了。
他把手收回來,沖沈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拉著她就走,往前,往公園另一頭。來的時候一步一步踩,走的時候什麼都不顧了。
十分鐘,出了公園。
沈昭扶著膝蓋喘:「你看到什麼了。」
「一隻蜘蛛。兩米高往上。那些老鼠是它囤的糧。」陳硯回頭望了一眼樹冠,「它額頭上兩圈,一圈合的,一圈才起頭。」他停了一下,「這個,我們連看的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