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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沒有味道

2026-10-15 21:33:52 作者: 星河筆

  實驗樓還是那個樣子。

  側門還是他血雨那天推開的樣子,留著一條縫,門把手上落了一層灰。

  「沒人來過。」他說,「也沒人從裡頭出來。」

  沈昭盯著那扇門:「上面呢?」

  「今晚只能住這兒了。」陳硯把箭筒的帶子勒緊了些,「樓上有什麼,得先弄清楚。」

  沈昭沒應聲,她在看更遠的地方。天還沒黑透,她頭一回看清楚了:東邊天際線上那幾棟樓,樓頂都是灰白的,像一層發了霉的棉絮,把樓頂整個裹住,一直往下垂到十幾層。

  「你看見那個了嗎?」她說。

  「看見了。」陳硯說,「先顧眼前的。」

  他伸手去推門,掌心先碰上那道鐵門框。

  啪,很輕的一下,跟冬天脫毛衣時那一下差不多。他愣了愣,把手收回來,又碰了一次,還是那樣。

  他推開門。應急燈一格一格地亮著。他站在門口聽,身後樓外頭風颳著一塊鐵皮,哐,哐;門裡頭,什麼都沒有。

  沈昭在他身後慢了半步。陳硯把手搭上樓梯扶手,指尖剛碰到鐵,啪的又是一下靜電,很細,從指尖一直麻到胳膊肘。比樓下那一下大。他心裡咯噔一下:這棟樓的電不對勁,是往上走的。

  他換了幾個地方挨個試。鐵門軸,麻,一直麻到手腕;地上的走線槽是塑料的,什麼感覺都沒有。他蹲下去,把手掌貼到水泥地上。底下有東西在走,很細,一條一條的,順著牆往上爬,一直爬到他探不到的地方。往下,B2設備間那個角落,水泥底下是空的,有一線涼風,帶著點土腥氣,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

  「樓上出問題了。」他跟沈昭說,「這棟樓,不對勁。」

  沈昭沒去碰扶手,往後退了半步,看著那截拐進黑暗裡的樓梯:「還上嗎?」

  「上。」陳硯把她往自己身後拉了半步,「今晚要睡在這樓里,總不能不知道頭頂上是什麼。」

  樓梯口在走廊盡頭。上去之前,他在台階邊站了一會兒,豎著耳朵聽。還是那種靜,好像整棟樓都憋著氣,在聽他們。

  「走。」

  二樓的門推開一條縫,兩個人對視一眼,側身進去了。

  這一層是開放式辦公區,一排一排的工位。桌椅都在,東西也都在,顯示器還有一半亮著屏保,有一個是一缸魚,游過去,掉個頭,又游回來。碎紙機里卡著半張沒碎完的紙。

  

  沒有屍體,沒有血,哪兒都沒有。

  就是亂。椅子東倒西歪,抽屜拉出來一半,地上散著文件、外套,還有一隻鞋。包還掛在椅背上,水杯倒在地上,水漬早幹了。

  沈昭蹲下去,看地上那道拖出來的印子。

  「他們往樓梯口跑的。」她說,「全往一個方向。」

  陳硯把手按在離他最近的一張桌子上。

  碎片進來了,很短:屏保的光,噼里啪啦敲鍵盤的聲音。走廊里有人吼了一嗓子:「上樓!都上三樓!」椅子往後一推,撞在隔板上。好多人在跑,鞋底砸在地板上咚咚響。

  到這兒就斷了。

  他又換了三張桌子。兩張斷在同一個地方,樓梯口。第三張不一樣,那人是往下跑的,一直跑到地下,又折回來,往上,一路往上。

  「他們往樓上跑了。」他把手收回來,在褲子上蹭了蹭。

  沈昭順著樓梯往上看了一眼。三樓。

  陳硯吸了吸鼻子,忽然停住了。

  這一層,沒有味道。

  一樓大廳里還躺著他那天放倒的兩個保安,一進門就是一股甜腥。C棟那股屍臭,隔著兩條街都能聞見。

  可二樓什麼味兒都沒有,只有灰,還有一股舊空調濾網的霉味。

  「七天了,人跑成這樣,」沈昭也在聞,「味道去哪了?」她臉上本來就沒多少血色,進了這棟樓以後一點點褪下去,這會兒已經白得嚇人。

  陳硯沒答,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

  「先把能吃的收一收。」他說。

  樓梯拐過半層平台,味道先撞了上來。

  屍臭,濃得發甜,跟一堵牆似的拍在臉上。兩個人同時捂住了嘴鼻。三樓所有的門都關著,那股味兒就從門縫底下往外滲,熏得眼睛直發酸。二樓為什麼沒味道,這下明白了,全讓這些門關在裡頭了。


  沈昭的手指掐進了他的袖子。

  「十幾扇門。」她的聲音從指縫裡擠出來,「一扇開著的都沒有。」

  陳硯把手按上離得最近的那扇門。

  門板是溫的,像是貼著什麼東西焐出來的。門那邊全是屍體,一個活的都沒有。他把手縮回來,指尖冰涼。

  「退。」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樓下,「慢點,」

  話沒說完,走廊盡頭那扇門從裡面被撞開了。

  那股味道像是憋了很久,一下子全噴了出來。

  跟著出來的是一隻手,搭在門框上,指節抵著牆,牆皮簌簌往下掉。然後是肩膀。門框太窄,那副肩膀擠出來的時候,兩邊的門框都往裡凹了一下。

  是制服。深藍色的安保制服,肩章還在,胸口別著一塊銅牌。制服從肩膀到小臂全繃開了,布底下撐著的骨架,已經不是人該有的樣子。

  實驗樓的安保隊長,老許,歸園區總隊管。這張臉陳硯認得。上個月老許的電動車沒電了,是陳硯幫他拿到實驗室充的。老許拍著他肩膀嚷:「回頭請你喝酒!我跟你說,我當年特種兵——」

  現在那張臉上什麼都沒了,眼珠子上蒙著一層灰。

  它看著他們,然後動了。

  抬手的那一下,它露在外面的小臂上浮出了紋,一道,兩道,三道,第三道剛亮實,第四道還空著。

  再長一道,就合環了。

  陳硯把斧子往沈昭手裡一塞,摘弓就放。十五米,正中胸口,箭進去半支,還有半支露在外頭。

  它低頭瞅了一眼那截尾羽,伸手把箭拔出來,隨手扔在地上,然後沖了過來,三步並作一步,地板在它腳底下咚咚直響。

  陳硯邊退邊射。它比他快,轉身就是把後背亮給它,他只能退一步,放一箭。第二支進了肩膀,第三支進了肋下,第四支釘在鎖骨上。他退到走廊中間,一口氣把箭筒里剩下的十一支全射了出去,全扎進了肉里。

  連頭一支算上,十五支,沒有一支能讓它停下來。

  它掄拳。第一拳掃空了,砸進牆裡,半面牆塌了下來。余勁掃到陳硯身上,他整個人撞上對面的牆,順著牆滑下去,嘴裡一股血腥味。

  燭龍的聲音貼著骨頭響,就一句:比你重得多,別接。

  沈昭掄起消防斧,從側面去劈它的肩胛骨。斧刃彈開了,她虎口第二回震裂,斧子噹啷一聲脫了手。

  「退!」

  陳硯揪著她的後領往樓梯口拖。它轉過身,那條胳膊貼著他後背掄過去,把半扇門連著門框一起卸了下來。

  兩個人一起滾下了半層樓梯。他後腦勺磕在台階棱上,眼前炸開一片白。

  腳步聲追到樓梯口,停住了。陳硯趴在半層平台上,臉貼著台階,一動都不敢動。

  那腳步就停在上頭,不走,也不下來。過了很久,它轉了個方向,往回走了,沿著三樓的走廊,一直走到最裡頭,停下了。

  沈昭的手指還摳在他袖子上,指節都白了。

  「它不追?」

  「不追。」

  兩個人退回二樓。陳硯把手掌按在樓梯的水泥踏步上,感知順著往上鋪。三樓走廊盡頭,有一團很重的東西,一動不動。

  它回到原來的位置了。「它在守門。」他說。

  「守什麼門?」

  「三樓那十幾扇。」陳硯說,「二樓的人全往樓上跑,跑上去就再沒下來,門是從外頭鎖的。」他頓了頓,「我猜,是他把人關進去的。關進去,鎖上,自己站在外頭守著,誰也別想出來。」

  「它已經不是人了。」

  「可它身上那點東西還在。」陳硯說,「出門走中線,追人只追到樓梯口。老許在這樓里巡了二十年,就是這麼巡的。」

  「正面打不過。」沈昭拿袖子按著虎口,血從布底下滲出來。

  「打不過。」陳硯說,「可它有規矩。」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掌心一道紅印,是剛才滾下來的時候攥扶手勒的。那截扶手的漆,早讓人摸得發亮了。

  他把手套咬下來,按在扶手上。鐵管右手那一側磨得發亮,左邊全是鏽。

  手底下涼了一下。碎片又碎又淺。


  「看見什麼了?」

  「膝蓋。」陳硯說,「右膝,裡頭少了一塊。下台階左腳先下,咔一聲。陰天疼,疼了就揉。」

  「它現在還疼?」

  「不知道。」他又按了一會兒,「警報。三短一長,響過好多回,大半是傳感器誤報。一響,他先看表。」

  沈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裡什麼都沒有。

  「然後往左,走消防梯,不坐電梯。」陳硯把手拿開,眼前黑了一下,精神掉了一截。他扶住欄杆,等那一陣過去。「最後一回,是十四點零七分。」

  那天下午他在B2,警報響的時候,他也是先看的表。

  他抬頭。三樓樓梯口,防火門邊的牆上嵌著一隻紅色的報警按鈕,玻璃罩是好的。

  「那個按下去,」沈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整棟樓都響?」

  「只響這一層。」

  那把斧子還扔在三樓半的樓梯口。他上去拖回來,拎了拎,換到左手,又換回右手。

  「你在樓梯口,手搭在那個紅按鈕上。」他說,「聽見管子響三下,按。按完往下跑。」

  「然後呢?」

  「然後往下跑。」

  沈昭沒動。「C棟那回,你也說你等它。」

  陳硯把斧柄在掌心裡轉了半圈。「扶手上摸到的,比C棟那回多。」

  她看了他一眼,把手套往上扯了扯,先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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