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爍的光芒將澤奧暴露在外的皮膚染成了淡藍,一面投影而出的碩大屏幕正立於他眼前的虛空之中。
影像之中描繪著贊帝國北部邊境的星圖,密密麻麻的光點占據了澤奧的全部視野。
西南辛西斯星系中那個明亮的光點被緩緩地染成了藍色,那是代表英格恩佐號的標記。
而位居尤里西亞北方邊境的光點則鍍上了一抹紅色,那是代表格科沃艦隊的標記。
緊接著,畫面上的光點開始沿著各自的軌跡移動,它們身後同時拉扯出了兩條顏色各異的細線。
隨著影像的演繹,澤奧的藍點已經沿著實際經歷過的軌跡抵達了拉美斯星系,但同時出發的格科沃紅點僅僅走出了短短的一截。
澤奧繼續盯著那個畫面,只見兩個光點在微微停頓後繼續前進。
藍色的線條筆直地走到了代表薩斐洛星系的位置,而紅點接下來的軌跡則令澤奧一陣頭皮發麻。
那刺目的紅線沒有繼續沿著原本的方向前進,而是悄然在星圖上畫出了一道弧線,當它再次停頓之時,方向已經直直地對準了薩斐洛星系。
兩點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了,只見它們並沒有停頓多久,便繼續延伸開來,直到在名為格朗的區域交匯了。
「這……格科沃難道是衝著我們來的?」
【因此他們不惜深入敵後?】
澤奧的身軀微微顫抖,臉頰上悄然滑下了一滴汗珠,而後他喃喃自語道:
「對了……那個機密任務!一定是這樣!」
伴隨著話語聲逐漸拔高,澤奧驟然起身,隨手一把推開了身後的座椅。
「該死的,那箱子裡究竟裝著什麼?」
「到底是什麼東西,值得他們一路追到這裡?」
青年眼中那無聲浮現的紅芒隨著急促的呼吸慢慢伸縮著,就好似兩顆跳動的心臟。
漂浮的投影被那直穿而過的身影一分為二,隨後那些分散的光點紛紛回歸原位,再次組成了屏幕的樣子。
「全員戒備,事情應該還沒完!」
艦橋內的眾人一掃之前的散漫,紛紛直起了身子,只見澤奧已經站立在了艦長位之上,震耳欲聾的話語久久迴蕩,那身著海軍軍官樣式制服的青年散發著一股陌生的威嚴感。
「格科沃人的目標是我們,先前的兩艘母艦還不足以突破尤里西亞的邊境,真正難啃的骨頭應該就要來了!」
就在這時,冰冷的電子音再次響起,像是對澤奧話語的補充。
「偵測到不穩定能量反應……」
隨之而來的是窗外瞬間划過的一條淡黃色光帶,那毫無疑問是來自與英格恩佐號同等規模主炮的射彈。
「躲入小行星帶!快!」
澤奧的額頭上青筋暴起,嘶啞著說出了一個令人膽寒的消息:
「他們的射程……更遠……」
而後眾人感受到了劇烈的震動。
又是一道光束飛來,與第一次試探不同的是,它狠狠地撞擊在了艦首上部的護盾之上。
澤奧的眼中浮現出了深深凹陷的藍色光膜,緊接著是艦首的微微下沉,而後護盾再次回歸平滑。
幸運的是,英格恩佐號的弧形護盾彈開了與其表面近乎平行的射彈,但如果再在原地躊躇的話,下一發一定會直擊已經變弱的護盾。
只有那些大小不一的小行星才能為眾人帶來轉機。
……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著。
嚴肅的艦橋中甚至傳出了陣陣急促的呼吸與心跳聲。
英格恩佐號飛速下沉,甚至不顧那些漂浮在其身下的小行星。
又是接連兩道光束飛過,有驚無險地擦過了護盾的邊緣,而就在這時,澤奧終於看到了來襲者的影像。
只見三艘體態扁平、寬度遠遠大於長度的漆黑星艦出現在了畫面之上,它們的正中心處正散發著淡金色的光芒,而隨後便是從中激射而出的細長光帶。
正如先前的來襲者一樣,其表面盡皆描繪著白底黑冠的圖樣。
正當英格恩佐號緩緩隱於小行星群之間時,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只見一道更細、更亮的光帶徑直穿透了一顆小行星,而後又接二連三地穿過了數顆。
「那是……那是壓……壓縮能量炮!」
顫抖的聲音中帶著絕望,一個男子「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那東西犧牲爆炸範圍換取貫穿能力!躲進小行星帶根本沒有意義!」
……
絕望的氛圍擴散開來,艦橋內那些從未經歷過戰爭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地喪失了繼續抗爭下去的勇氣。
站立在高處艦長位的澤奧鬆開了握緊的雙拳,只見他眼中的紅色漸漸隱去。
「誒……」
一聲長長的嘆息之後,是澤奧無奈的話語:
「你們走吧,趁著……趁著所有逃生艙完好。」
話音一落,澤奧無力地靠坐在了孤獨的座椅之上。
青年第一次認真地在這個位置平視四周,但卻沒有任何一個映入眼帘的身影。
澤奧捧起了那個始終沒有再看過一眼的銀色箱子,那是他需要送往因克布蘭卡的任務物品。
他沉默著解開其上的枷鎖,而後隨意地將其掀開,只看到……泛著金屬色澤的內部……空無一物。
許久許久……
「艦長,跟我們一起走吧。」
那是悄然留下的副官的催促聲。
「好啊。」
隨後澤奧一反常態地將那頂潔白的海軍軍帽扣於頭頂,順手微微拉低了帽檐,而後他提起了已經合攏的銀色箱子。
一路上副官沒有再說過任何一句話,但澤奧卻一直不停地訴說著:
「我先前已經通知了老家那邊與聯合會的人,相信他們很快就會趕來支援。」
「還記得軍校學到的東西麼?」
「那本書上一直強調的是什麼?」
逃生艙前的副官忽然愣在了原地,他似乎忽略了敞開的艙門。
正當他準備開口的時候,一股痛感從背部傳來,緊接著他踉蹌著跌入了逃生艙。
伴隨著一個銀色的箱子飛入艙門,副官聽到了模糊的聲音。
「艦長得留下來啊。」
副官用盡全力轉身爬起,而面前卻是一道已經關閉的透明艙壁。
「箱子給我送回去,帶給西卡娜·阿克哈拉克。」
「這是我的最後一條命令。」
副官趴在逐漸變得不再通透的艙門上用力點頭。
最後映入眼帘的,是一雙鮮紅的眼眸。
澤奧淡淡地開口,說著不會再有人聽到的話語:
「他們的目標……是我。」
「所以只有我留下,你們才能安全離開。」
「飛吧……飛得越遠越好!」
隨後他熟練地吐出了一段晦澀難懂的話語,那話語聲重重疊疊,就好似無數個聲音同時念道:
【願你們的靈魂受到庇護】
那是其中所包含的最根本的意義。
……
合上箱子的一瞬間,澤奧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
他發現自己開始習慣性地做出一些平日往往不會做的動作,就好比戴上帽子、改變行走姿態這般。
他同時產生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念頭,比如說……
【隨艦同沉?】
這種古老而鄭重的說法,怎麼會突然從自己腦海里冒出來?
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呢?
而後他無視了近在咫尺的逃生艙,旋身一腳將副官踢了進去,緊接著便是丟入其內的箱子和一連串光是想想都覺得頭皮發麻的話語。
值得一提的是,逃生艙的門也是澤奧順手關上的。
但自己所做的一切,似乎又合情合理。
澤奧獨自一人回到艦橋,坐回了他熟悉的位子上。
看著四周那些空蕩蕩的座位,他的心中甚至升不起一絲的惋惜。
只見那些儀器一個個接連亮起,緊接著便是一個個熟悉的操作。
放眼望去時,他看到的是那些自己動了起來的設備,而並非那些熟悉的身影。
英格恩佐號的艦身再次撞破了平靜的小行星帶表面,其身後是那一艘艘在星光的掩護下遠去的逃生艙。
護盾終於消散在了與小行星的碰撞之中,那艘孤零零的深黑戰艦沐浴在恆星的光芒之下,其上的金色紋路熠熠生輝。
遠方的格科沃戰艦們正如同被無形之手掐住脖子的小動物一般,完全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澤奧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但他卻又有一種理所應當的感覺,就好像他真的能獨自駕駛起英格恩佐。
就好像他真的能……
越來越近了,雙方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了。
艦長位上的澤奧就好似那高居王座之上的皇帝一般。
他的周身逐漸瀰漫起了一種古樸的氛圍。
……
漂浮的書本翻開了全新的一頁。
那個身影依然端坐於聳立的高背石椅之上,那沉睡之人仿佛久違地做了一個好夢,只見他的嘴角漸漸勾起了一絲柔和的弧度。
同時,空白的書頁上開始有文字浮現。
【澤拉魄似乎是在夢中清醒了。】
【他對再次充盈自身的力量感到十分滿意。】
【澤拉魄的眼前,是那些剛剛令他頗為難堪的未知存在。】
【對此他感到非常憤怒。】
……
艦橋內的澤奧抬起了右臂,只見他制服的袖口開始風化消散,而後一絲銀光微微浮現,直到一副覆蓋了從右手到肘關節處的深黑臂鎧出現。
澤奧對此毫無反應,緊接著他便將手掌抵在了自己的心口。
……
【澤拉魄將右手按向了自己心臟的位置。】
【他念出了屬於靈魂的語言,其中回憶著曾經的一場夢。】
【夢中包含著他自從存在以來……】
【所擁有過的……】
【最複雜的情感。】
……
【沒有你的世界,便就此消散吧。】
……
澤奧口中念誦出了很長的一段話,但他僅僅只解讀出了幾個零碎的信息。
直到尾聲,他似乎明白了那最後一句話語的含義……
在世界回歸寧靜的一瞬間,澤奧再次獲得了詭異無比而又新奇的體驗。
只感覺自己的精神在一瞬間擴散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而這片範圍之內則充滿了無窮無盡的自己,就仿佛構成身體的每一個最微小的部分,都共同存在著相同、卻又彼此獨立的自我一般。
直到意識陷入混沌前的最後一刻,他似乎於極高的位置俯瞰到了一個畫面。
只見一個渾圓的、由紅藍光粒混合而成的光球,從那渺小而熟悉的艦橋位置急速擴大。
藍色的部分靜止在了一個範圍之內,但紅色的部分卻洶湧著拂過了格科沃的三艘戰艦與小行星帶。
……
【澤拉魄自殺了。】
【又一個夢境結束了。】
「啪。」
書頁合攏。
被一隻漆黑無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