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魯斯【靈魂】這個詞彙的含義究竟是什麼呢?
那是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之中的青年所思考的問題。
倒地前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的精神似乎與肉體分離了,就仿佛那脫殼而出的雛鳥一般。
似乎自己正在下沉,自那無光的海面之上。
他那仍舊脆弱不堪的靈魂還遠遠無法感知自身所處的環境,直到光芒出現在了黑暗的深處。
背部再次傳來了柔軟的觸感,就仿佛交疊在一起的輕羽溫柔地將他托起。
又是一片無垠的白芒……
那是掩埋於由水所構成的荒漠之底的……沙之海洋。
青年感覺自己正目視著身邊的一切,可眼中的場景卻似乎被一層朦朦朧朧的霧靄所遮蔽,顯得不那麼真實。
【就好像……好像一場夢一般。】
他自海底甦醒,緩緩坐起的身體撥開了濃稠的水流。
「高空」中的海面之下灑落了一束束輝光,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海水的緣故……或許那些光芒本身就是淡淡的藍色。
青年沉默地低下了透露著些許無力感的眼神,無聲地注視著遠方的寂寥。
「誒……好混亂啊。」
「這究竟是一場夢還是……」
「這的確是一場夢。」
平和寧靜的話語從青年的身旁傳來,打斷了他的喃喃自語。
青年發現自己其實正身處看起來跟試煉之路一樣的場景中,那是先前曾走過的如鏡之海與其下的晶瑩白沙。
也許是因為已經習慣了,這種突然迴響在耳邊的話語與瞬間轉變的場景並沒有令他感到驚訝或者畏懼,似乎他已對此麻木了。
淺淺的藍色海水依舊只是剛好沒過他的腳踝,卻並沒有打濕他那浮動於水中的衣衫。
青年的身邊正靜靜地站立著一個散發著淡淡親近感的陌生身影。
籠罩著全身的寬大帶兜帽長袍,僅僅只露出了一雙交握的手,那是一隻附甲的左手……和一隻漆黑無光的右手。
無風而動的帽檐之下,顯露出了一張漆黑的……不知用什麼材料打造的面具。
兩道均勻的裂痕自那面甲之上垂直而下,分列在了尖尖的底部左右,隱約能看到兩側的下頜線,那在陰影的襯托下露出的皮膚略顯蒼白。
一種強烈的差異感浮上了青年的心頭,因為他看到……神秘身影的長袍下,那同樣被金屬質感所包裹的雙腳,竟然是站立在水面之上的。
那一瞬間,青年只感覺兩者之間的距離無限地拉遠了,而後他聽到了平靜訴說的話語聲:
「初次見面,我就不做自我介紹了。」
「你是不是感覺很疑惑?年輕人。」
「你是誰?」
坐在水中的身影不由自主地問道,他似乎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可緊隨而至的回應卻令他十分意外。
「你猜呢?」
眼見對方似乎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他轉而再次問道:
「我究竟在經歷著什麼?為何總是這樣不斷地出現在……既感覺熟悉但卻又陌生的地方?」
「我從哪裡來?我到底是誰?」
青年雖然沒能知曉對方的名字,但卻隱隱覺得他似乎能回答那一直以來的疑問。
「你的問題似乎有點多啊……」
神秘的男子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只聽他喃喃開口道:
「至於你的前兩個問題……我也沒有確切的答案,或許這僅僅只是一場夢而已。」
「夢?如此真實的世界怎麼可能是夢?」
青年似乎更加疑惑了,不等他再次開口,那個身影說道:
「我並不清楚你所遭遇的一切,但我或許知道你的過去……」
冥冥中似乎正有一股無形的力量籠罩著那從水中立起的身影,讓他無法開口打斷眼前這個神秘人的話語。
青年只覺得那人的聲音是永恆且不會中斷的,除非他親自結束口中的言語,否則不容許任何事物將其打斷。
「但是在那層……籠罩其上的迷霧被驅散前,我無法說出我的猜測……」
「因為那是【世界】所不容許的【虛幻】猜想……」
青年只覺得不明覺厲,但這最後一句話卻再次從他的記憶中被抹去了,僅僅只留下了一絲淡淡的明悟。
「你的意思是……只有那些已經被我所找到的痕跡……才能被你確認?」
「嗯。」
神秘人微微點頭以示回應,似乎他對青年所表現出的【智慧】非常滿意,而後淡淡開口道:
「既然是初次見面,那我便破例給你一些提示……」
「你正行走於正確的道路之上,但我無法確定你即將經歷的旅程。」
「至於那最後的結局……希望不會如同曾經那般……令人惋惜。」
男子所吐露的話語……在青年的耳中漸漸模糊,似乎那最後的一句話只是他無意中的感嘆罷了。
感覺到那種壓制並沒有再次降臨,青年急忙開口問道:
「所以我只要順應之後發生的事情就可以了麼?」
「嗯。」
「但世事多變,切記不要疏忽大意。」
「我的力量如今已經所剩無幾……能保護得了你一次,但不見得能保護你第二次。」
平靜的聲音傳入了青年的耳中,令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原來當時初次踏入試煉之路時的那層紅光……和那些殺死黑影的石柱……都是出自他手!】
緊接著,青年鄭重地行禮道謝,但卻被無形的力量托起。
「你不用謝我,我出手的原因自然是因為……」
「你在這段旅程中發現得越多,我所獲得的好處同樣也越多。」
「無私的奉獻並不現實,不是所有幫助都出自純粹的憐憫。」
神秘人眼中的青年神情嚴肅,令他頗為滿意。
「這是你我的第一次相遇,同時也不是最後一次交談。」
「如果你想確認些什麼的話,那就讓自己回到夢境中吧……」
青年微微抬頭,目視著那個逐漸變得虛幻的身影,而因為兩者立於不同高度的原因,他只得微微仰視。
即將消散的面甲後傳來了最後的話語:
「醒來吧……」
「似乎……有人正在等待著你。」
伴隨著視野的轉變,感受到光線的青年再次睜開了惺忪的睡眼。
他淡淡地微笑著……因為自己那黑暗的道路似乎終於迎來了一絲曙光。
臉上那早已乾涸的血跡已經不見了,微微濕潤的皮膚似乎是被人擦拭過。他那被潑灑過鮮血的布衣已經變得不再舒適,難言的隱隱觸感令那帶著倦意的精神逐漸清明了起來。
青年身上的傷口已經開始癒合,來到這片沙漠後的身體似乎變得比常人更加出色了。
他正躺在一片略顯稀疏的草地之上。
「你醒了。」
那是不含絲毫情緒的話語,清冷的女聲僅僅只是平靜地描述了她所看到的「現象」。
「是你救了我?」
因話語聲而起身的男子開口問道,而後他環視四周,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不大不小的湖泊之畔。
身邊依舊存在的沙子與那些奇形怪狀的植物告訴他,自己還未曾真正離開沙漠,這裡僅僅只是其中的一片微小綠洲而已。
對此,一路坎坷不堪的青年已經相當滿意了。
此時青年的不遠處正坐著一個身材纖細修長並散發著淡淡危險氣息的身影,她正「細心」地擦拭著手中的利刃。
那是一位五官立體、面容英氣的女子。她有著一頭淺棕色的長髮,和一雙沒有絲毫情緒波動的藍色眼眸。而唯一不協調的一點,則是那道位於左下頜處的淺淡疤痕,看上去似乎是被利器所傷。
一股強烈的熟悉感猛然充斥了青年的內心,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個強忍著沒有脫口而出的名字。
「我的名字叫阿蘭娜·奈斐魯斯。」
「你是誰。」
那讓人覺得冰冷的話語中沒有絲毫的情緒,問出的問題就連那理應存在的疑惑感都沒有。
阿蘭娜眼中的青年面容呆滯,他就像是在現實中見到了虛構之物一般。
只見她不明顯地微微挑起了眉梢,緊接著又有了一絲絲詫異。那青年身邊隱約可見的紅色光暈似乎勾動了她那從未被觸動的內心,進而產生了一絲……名為情感的東西。
「你是誰?」
青年面前的女子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那被擦得鋥亮的利刃微微指向了他的身影。
【她又是誰?為何我會知道她的名字?】
似乎再不作出回應,就會迎來那遙遙相對的長刀,只聽那青年無奈地開口道: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
「不管是來時的路,還是自己的名字……」
而後便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誒……我都不記得了……」
「那你還記得什麼。」
隨著手掌微微放鬆,新的問題緊接著傳來,只見那靠坐於一棵樹前的男子淡淡地開口道:
「我只記得……那道一閃而逝的紅色流星帶走了我的記憶,後來我……我在視野逐漸被藍色光芒填滿後醒來。」
「落星,你是否隨那落星而來。」
名叫阿蘭娜的女子口中傳來了令青年感覺莫名其妙的話語,隨後他搖頭回應道: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甦醒後的事情,我好像來到了一片奇幻的海洋之中。」
「那是我於分割了光與暗的高聳沙丘上所見到的絕景,那似乎是兩個世界的交會。」
「我記得……一邊是夕陽之下的金黃沙漠,一邊是與星光遙相輝映的白色沙海。」
聽著從青年口中道出的一連串話語,名為阿蘭娜的女子似乎凝滯了片刻。
【也許她是在思考吧?】
青年在心中喃喃嘆息道。
【阿蘭娜……奈斐魯斯。姓氏或許只是個巧合罷了,但是……】
【但是為何會有如此……如同冰冷金屬一般的女子啊?】
【世界可真是太神奇了。】
「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