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沒有立刻回應蘇晚的口型。
他把目光從最後一排收回來，落在鄰座那個中年男人身上。男人還在發抖，額頭上全是汗，眼神躲閃著不敢看他。
「你叫什麼名字？「陳野壓低聲音問。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孫……孫浩。「
「你同桌是誰？「
陳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個戴眼鏡的男人正低著頭，在紙上寫著什麼，筆尖劃得很快，像在記錄什麼重要的東西。
「你們認識？「陳野問。
孫浩搖頭：「不認識，進來之後才坐到一起的。「
陳野又看向林小雨。她坐在孫浩旁邊，鄰座是一個穿紅色連衣裙的女人，看起來三十多歲，妝容精緻，但臉色蒼白，一直在用紙巾擦手，擦得很用力，像手上沾了什麼洗不掉的東西。
教室里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低著頭，要麼在紙上寫東西，要麼盯著桌面發呆。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陳野收回目光，看向最後一排的蘇晚。
她仍然坐在那裡，低著頭，長發垂下來遮住臉。課桌上沒有紙，沒有筆，什麼都沒有。她只是靜靜地坐著，像一尊被遺忘的雕像。
陳野拿起桌上的筆，在紙條背面寫了幾個字，然後把紙條推到孫浩面前。
【你同桌有什麼異常？】
孫浩看到紙條，臉色變了變。他猶豫了幾秒，拿起筆在下面寫：
【他一直在寫東西，不知道寫什麼。剛才王老師點名時，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活人。】
陳野看完，把紙條收回來，又寫了一句：
【你進來之前，有沒有見過什麼奇怪的事？】
孫浩寫：
【我開車撞了人，下車看地上什麼都沒有。但我後視鏡里……好像有個人坐在后座上。我沒敢回頭。】
陳野皺了皺眉。
後視鏡里有人。
和張磊說的「鏡子裡多了一個人「很像。
他低頭繼續寫：
【這個副本的規則，你了解多少？】
孫浩寫得很慢：
【規則就是命。王老師說的話要聽，但不能全信。同桌之間必須說真話，但真話可能會害死你。還有……】
他寫到一半，筆尖忽然停住了。
陳野抬頭看他。
孫浩的臉色變得慘白，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手。
陳野低頭看去。
孫浩的手背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黑色的紋路，像血管，又像某種符文，正從手腕處一點點往上蔓延。
「你……「陳野剛開口。
孫浩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全是恐懼。
「它……它在動……「
話音未落，孫浩的嘴巴忽然張得很大，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面鑽出來。他的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身體開始劇烈抽搐。
教室里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王老師站在講台上，微笑著看著這一幕，沒有阻止。
孫浩的嘴巴越張越大，嘴角裂到了耳根。一團黑色的東西從他嘴裡湧出來，像煙霧，又像無數細小的蟲子。那東西迅速包裹住他的頭，然後是脖子、肩膀……
短短十幾秒，孫浩整個人被黑霧吞噬。
黑霧散去後，椅子上只剩下一套空蕩蕩的衣服。
孫浩消失了。
教室里沒有人尖叫，沒有人哭泣。所有人都低著頭，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只有林小雨在低聲抽泣，眼淚滴在桌面上。
王老師拍了拍手。
「孫浩同學違反課堂紀律，已被請出教室。「
她看向陳野。
「新同學，不要交頭接耳哦。「
陳野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向自己剛才推給孫浩的那張紙條。紙條還在桌上，但上面的字跡正在慢慢消失，像被什麼東西擦掉了。
最後，紙條變成了一張白紙。
「好了，「王老師拿起教鞭，「現在開始同桌分享。「
「第一組，張磊和旁邊的劉芳。「
張磊和那個叫劉芳的女人站了起來。張磊是個司機，劉芳看起來是個家庭主婦，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恐懼。
「開始吧。「王老師說，「張磊先說，說說你同桌的秘密。「
張磊咽了口唾沫，看向劉芳。
「我……我不知道她的秘密……我們剛認識……「
「不知道？「王老師歪了歪頭，「那你猜猜？「
「我……「張磊猶豫了一下，「她手上……有傷。「
劉芳下意識地把手藏到身後。
王老師笑了：「繼續。「
「她……她一直在擦手，可能……可能手上沾了血？「
劉芳的臉色變了。
「說得好。「王老師點點頭，「劉芳，他說得對嗎？「
劉芳咬著嘴唇，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我……我丈夫……「她的聲音在發抖，「昨晚……昨晚我殺了他……「
教室里一片死寂。
劉芳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打我……打了十年……昨晚他又打我……我拿起菜刀……我沒想殺他……我真的沒想……「
她說不下去了。
王老師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很好。劉芳同學誠實，加分。「
她看向張磊：「張磊，你說對了。現在輪到你了。說說你的秘密，讓你的同桌來猜。「
張磊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我……「
「說。「
張磊深吸一口氣：「我……我撞的那個人……可能沒死。我下車的時候……他還在動。但我……我跑了。「
劉芳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猜。「王老師說。
劉芳沉默了幾秒，低聲說：「你……你害怕被追究責任。「
「回答正確。「王老師笑了，「下一組。「
陳野注意到，張磊的手環上，倒計時跳了一下。
【21:47】
時間變多了？
不，不是變多了。陳野仔細看，張磊手環上的數字是【21:47】，而他自己手環上是【23:12】。每個人的倒計時都不一樣。
張磊的倒計時比他少了將近兩個小時。
這意味著什麼？
陳野還沒來得及細想，王老師的聲音再次響起。
「下一組，陳野和……「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最後一排。
「蘇晚。「
陳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起來，看向最後一排。
蘇晚也站了起來。
她從課桌後面走出來，一步一步往前面走。她的腳踩在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經過陳野身邊時，她停了一下。
「跟我來。「她低聲說。
陳野看向王老師。
王老師微笑著點頭：「去吧。教室後面的空教室，給你們十分鐘。「
陳野跟著蘇晚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盡頭亮著一盞燈。蘇晚走在前面，陳野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響。
走了大約十幾米，蘇晚停在一間教室門口。
門牌上寫著：【舊三年級二班】。
蘇晚推開門，走了進去。
陳野跟進去，關上門。
教室里很舊，桌椅都是十幾年前的款式，黑板上還有沒擦乾淨的粉筆字。窗戶上蒙著厚厚的灰，透進來的光也是灰濛濛的。
蘇晚站在教室中央，背對著他。
「你來了。「她說。
「蘇晚，「陳野開口，「你到底……「
「別問。「蘇晚打斷他，「時間不多。「
她轉過身，看著陳野。
那張臉和三年前一模一樣，但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睛黑得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洞。
「聽我說，「蘇晚的聲音很急，「這個副本叫'陰間教室'，一共有五節課。活過五節課，就能通關。「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死在這裡。「蘇晚說，「三年前，我被拉進了這個副本。我沒活過去。「
陳野的呼吸一滯。
「你……你死在這個副本里？「
蘇晚點點頭：「但我沒有完全消失。我被困在這裡了，成了這個副本的一部分。「
「那剛才在教室里……「
「那是我的'殘影'。「蘇晚說，「真正的我，一直在這裡等你。「
陳野看著她，心裡五味雜陳。
「你為什麼……「
「為什麼給你發簡訊？「蘇晚接過話，「因為這個副本需要新的'祭品'。每過一段時間，它就會從現實世界拉人進來。如果沒人替換，我就會徹底消失。「
「替換？「
「活人進來，死人出去。「蘇晚說，「這是規則。「
陳野沉默了。
所以他被拉進來，是為了替換蘇晚？
「但我不想讓你替換我。「蘇晚看著他，「我想讓你活下去。「
「那你呢？「
蘇晚沒有回答。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陳野，你還記得我們十六歲那年嗎？「她忽然說，「你答應過我，等我十八歲生日，帶我去海邊看日出。「
陳野記得。
他當然記得。
那是蘇晚失蹤前一個月，兩人在操場邊聊天時說的。蘇晚說她想去看海，陳野說等她十八歲生日，他帶她去。
可他沒能兌現承諾。
因為蘇晚沒能活到十八歲。
「對不起。「陳野低聲說。
蘇晚回過頭，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個笑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沒關係。「她說，「現在，我帶你去看。「
她伸出手，指向窗外。
陳野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窗外的景色變了。
灰濛濛的天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蔚藍的大海。海面上波光粼粼，遠處有一輪金色的太陽正在升起。
那是日出。
陳野愣住了。
「這是……「
「我記憶里的海。「蘇晚說，「我死之前，最後看到的就是這片海。「
她走到陳野身邊，和他並肩站在窗邊。
「陳野，「她說，「這個副本里，有一個東西叫'班主任之心'。拿到它，就能通關。「
「在哪裡？「
「在第五節課的教室里。「蘇晚說，「但那裡……有'它'。「
「它是什麼？「
蘇晚沉默了幾秒。
「是這個副本的'主人'。「她說，「也是……推我下樓的人。「
陳野猛地看向她。
「你知道是誰推的你？「
蘇晚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記得一張臉。「她說，「但我記不清是誰。每次快要想起來的時候，頭就很痛。「
她按住額頭，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陳野扶住她：「你沒事吧？「
「我沒事。「蘇晚深吸一口氣，「時間到了，我們該回去了。「
她轉身往門口走。
陳野跟上去。
走到門口時，蘇晚忽然停住，回頭看著他。
「陳野，「她說，「等會兒回到教室，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相信王老師說的話。還有……「
她頓了頓。
「不要相信任何一個說自己是'活人'的同桌。「
說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陳野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遠的背影，心裡翻湧著無數疑問。
不要相信活人？
那蘇晚自己呢？
她是死人，所以她說的話可以信？
陳野搖搖頭，把這些問題暫時壓下去。現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拿到那個什麼「班主任之心「，通關這個副本。
他回到教室時，王老師正站在講台上，微笑著看著他。
「陳野同學，分享結束了嗎？「
陳野點點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鄰座已經換了一個人。
是一個穿校服的男生，看起來十七八歲，低著頭，看不清臉。
陳野坐下後，那個男生忽然抬起頭，看著他。
那是一張很陌生的臉。
但陳野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你好，「男生說，聲音很輕，「我是你的新同桌。「
陳野看著他，沒有說話。
男生笑了笑，從桌肚裡拿出一張照片，推到陳野面前。
「你看，這是誰？「
陳野低頭看去。
照片上，是十六歲的陳野和蘇晚，並肩站在操場邊。
但照片裡，蘇晚旁邊站著的不是陳野。
是另一個男生。
那個男生穿著校服，笑著摟著蘇晚的肩膀。
而那張臉……
和眼前這個同桌，一模一樣。
陳野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是誰？「
男生看著他，嘴角慢慢揚起。
「你不記得我了嗎？「
「我是蘇晚的男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