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盯著那張照片。
照片上的蘇晚穿著校服，扎著馬尾，笑得很燦爛。她旁邊那個男生摟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比著「耶「，臉上是少年人特有的張揚。
那張臉，和眼前這個同桌一模一樣。
但陳野記得很清楚。
蘇晚沒有男朋友。
至少在他認識蘇晚的那三年裡，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交往過。她每天放學都會等他一起回家，周末會約他去圖書館，甚至她失蹤前的最後一個電話，也是打給他的。
如果她真的有男朋友，陳野不可能不知道。
「我不認識你。「陳野把照片推回去，聲音很冷。
男生沒有收照片，只是歪著頭看他，笑容不變。
「你不認識我？「他指了指照片上的自己，「我們同班了一年啊。高二三班，你坐第四排，我坐最後一排。蘇晚每天放學都等我一起走，你難道沒注意過？「
陳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在撒謊。
高二三班，陳野和蘇晚確實是同班同學。但班裡從來沒有這個人。陳野記得班裡的每一個人，男生二十三個，女生二十一個，沒有這張臉。
「你到底是誰？「陳野又問了一遍。
男生嘆了口氣，把照片收回去，塞進校服口袋裡。
「我叫周子軒。「他說，「蘇晚的男朋友。「
「她從來沒有男朋友。「
「那是她沒告訴你。「周子軒說，「我們在一起三個月了，從高二上學期開始。她怕你吃醋，所以沒跟你說。「
陳野冷笑一聲：「我吃醋？我為什麼要吃醋？「
周子軒看著他，眼神里忽然多了一絲憐憫。
「你真的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
周子軒沒有回答，只是從桌肚裡又拿出一張紙，推到陳野面前。
那是一封情書。
字跡很娟秀，是女生的字。開頭寫著：【陳野，我喜歡你很久了。】
落款是：蘇晚。
日期是三年前，蘇晚失蹤的前一天。
陳野的呼吸一滯。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封情書。
「她本來打算第二天交給你的。「周子軒說，「那天放學，她在老教學樓等你，就是想跟你說這件事。但她等來的不是你，是我。「
陳野的手指微微發抖。
「你胡說。「
「我胡說？「周子軒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那你告訴我，為什麼那天你會遲到？為什麼你趕到老教學樓的時候，蘇晚已經不見了？「
陳野說不出話。
因為那天他被班主任留下來幫忙搬作業，耽誤了二十分鐘。等他趕到老教學樓時，蘇晚已經失蹤了。
他一直以為，那只是巧合。
但如果……不是巧合呢？
「你那天本來是要去告白的。「周子軒繼續說，「但蘇晚先一步找到了我。她跟我說，她喜歡我，想跟我在一起。我答應了。然後她就去老教學樓等我，想給我一個驚喜。「
「結果等來的是你。「
陳野的腦子裡嗡嗡作響。
不對。
有什麼地方不對。
蘇晚給他打的最後一個電話里，她說的是：【陳野，明天放學，我在老教學樓等你。我有話想跟你說。】
她沒有說等的是周子軒。
她說的是「等你「。
等的是陳野。
「你在撒謊。「陳野抬起頭，盯著周子軒的眼睛，「蘇晚那天等的人是我。「
周子軒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給我打了電話。「
周子軒沉默了幾秒，然後忽然笑了。
「電話？「他搖了搖頭，「陳野，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記得什麼？「
周子軒沒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指了指陳野的腦袋。
「你好好想想。「他說，「三年前，老教學樓，四樓儲物間。你走進去之後，看到了什麼？「
陳野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到了蘇晚的屍體。
她躺在儲物間的角落裡，身上穿著校服，臉色蒼白，眼睛睜得很大，像是在看著什麼。她的脖子上有一道紫色的勒痕，手腕上有淤青。
警方說她是意外墜樓，從四樓窗戶摔下去的。
但陳野記得很清楚。
蘇晚的屍體是在儲物間裡發現的，不是在樓下。
而且……
他記得當時儲物間的門是從裡面鎖上的。
警方破門而入的時候，門是鎖著的。
一個從四樓窗戶摔下去的人，怎麼可能出現在四樓儲物間裡，而且門還是從裡面鎖著的？
「想起來了嗎？「周子軒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陳野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渾身是汗。
「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周子軒沒有回答。
他慢慢站起來，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陳野從未見過的表情——憤怒、怨恨，還有一絲……悲傷。
「我是什麼？「他低聲說，「我是被你害死的人。「
話音未落，周子軒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
他的皮膚變得蒼白，嘴唇發紫，校服上開始出現大片暗紅色的污漬，像血。他的眼睛變成兩個黑洞，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有無盡的黑暗。
「三年前，「周子軒的聲音變得嘶啞，像兩個人在同時說話，「你走進儲物間，看到了蘇晚的屍體。然後你做了什麼？「
陳野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做了什麼？
他記得自己當時嚇壞了，轉身就跑。他跑到樓下，喊來了老師，報了警。
但……真的是這樣嗎？
「你跑了。「周子軒說，「但你沒有喊人。你躲在儲物間的柜子里，看著蘇晚的屍體，看了整整一個小時。「
「你撒謊！「陳野猛地站起來。
「是嗎？「周子軒歪了歪頭，「那你告訴我，為什麼警方調查的時候，你說你從來沒有進過儲物間？為什麼你說你趕到老教學樓的時候，蘇晚已經不見了？「
陳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因為他……
他確實這麼說過。
但他為什麼這麼說過？
他記得自己當時很害怕，怕被懷疑，所以撒謊了。但後來……後來他為什麼一直告訴自己，他沒有進過儲物間？
「因為你不願意承認。「周子軒說，「你看見了兇手。但你不敢說。「
「兇手是誰？「陳野的聲音在發抖。
周子軒看著他，黑洞洞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流動。
「你看見了。「他說，「但你忘了。「
「為什麼？「
「因為'它'拿走了你的記憶。「
陳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
「這個副本的主人。「周子軒說，「也是殺死蘇晚的人。「
就在這時，教室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王老師站在門口，微笑著看著他們。
「陳野同學，周子軒同學，「她說，「課間休息時間到了。「
「該上課了。「
周子軒的身體瞬間恢復正常。
他坐回椅子上，臉上的憤怒和怨恨消失得無影無蹤，又變回了那個帶著淡淡笑容的少年。
「老師好。「他說。
陳野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他低頭看向桌面。
那張情書不見了。
照片也不見了。
就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但陳野知道，那不是幻覺。
周子軒說的話，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他的腦子裡。
他看見了兇手。
但他忘了。
為什麼？
「陳野同學，「王老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站在那裡做什麼？回座位。「
陳野深吸一口氣，坐回椅子上。
王老師走到講台前，拿起教鞭，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字：
【誠實】
「第三課，「她說，「主題是誠實。「
「每個人都要說一件自己從未告訴過別人的事。「
「說謊的人……「
她笑了笑。
「會被請出教室。「
教室里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王老師用教鞭指了指第一排。
「從你開始。「
第一排那個叫張磊的司機站了起來。他咽了口唾沫，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我……我撞的那個人……「他的聲音在發抖，「是我兒子。「
教室里一片死寂。
張磊的眼淚掉了下來：「我離婚了，兒子跟他媽。那天晚上我開車經過他們家樓下，看見他站在路邊……我沒認出來……我撞上去之後……下車看見是他……我……「
他說不下去了。
王老師點點頭：「很好。下一個。「
一個接一個，教室里的人開始講述自己的秘密。有人說自己殺過人，有人說自己偷過東西，有人說自己背叛過最信任的人。每個人的秘密都帶著血，帶著罪。
輪到林小雨時，她低著頭，聲音很小。
「我……我室友……「她哽咽著說，「她失蹤那天……我看見了一個人……從我們宿舍窗戶爬出去……「
「是誰？「王老師問。
林小雨搖搖頭：「我……我沒看清臉……但我記得……他手上有一道疤……「
陳野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手上有一道疤。
他下意識地看向周子軒。
周子軒正低著頭，雙手放在桌面上。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像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划過。
陳野的呼吸一滯。
「下一個。「王老師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輪到陳野了。
他站起來，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他該說什麼？
說他不記得自己有沒有進過儲物間？說他可能看見了兇手但忘了？說周子軒可能是蘇晚的男朋友，也可能是這個副本里的怪物？
不。
他不能說這些。
因為他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我……「陳野深吸一口氣，「我小時候……偷過鄰居家的東西。「
他說了一個無關緊要的秘密。
王老師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很好。下一個。「
陳野坐回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王老師有沒有識破他的謊言。但他知道，自己必須活下去，必須找到真相。
輪到周子軒時，他站起來，微笑著說：
「我喜歡蘇晚。「
「但她喜歡的人是陳野。「
教室里一片寂靜。
周子軒看向陳野，眼神裡帶著一絲挑釁。
「所以，我殺了她。「
陳野猛地站起來。
「你胡說什麼！「
周子軒看著他，笑容不變。
「我說，我殺了蘇晚。「
王老師拍了拍手。
「很好。周子軒同學很誠實。「
她看向陳野。
「陳野同學，你激動什麼？「
陳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當然激動。
因為周子軒在撒謊。
他不知道周子軒為什麼要這麼說，但他知道，周子軒不是兇手。
至少，不完全是。
「我……「陳野深吸一口氣，「我不相信他。「
「為什麼？「
「因為……「
陳野頓了頓，看向周子軒。
「因為如果他是兇手，他不會被拉進這個副本。「
教室里一片死寂。
王老師的笑容消失了。
她看著陳野，眼神變得冰冷。
「哦？「她說，「為什麼？「
「因為兇手不會死。「陳野說，「被拉進這個副本的人，都是'該死'的人。蘇晚該死，因為她死了。我們這些人都該死，因為我們身上有罪。但兇手……「
他看向周子軒。
「兇手還活著。「
周子軒的笑容僵在臉上。
王老師沉默了幾秒，然後忽然笑了。
「陳野同學，「她說，「你很聰明。「
「但是……「
她拿起教鞭，指向周子軒。
「你錯了。「
周子軒的身體開始扭曲。
他的皮膚裂開，露出裡面黑色的血肉。他的嘴巴張得很大，發出刺耳的尖叫聲。他的身體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裂，黑色的煙霧從他體內湧出，迅速包裹住他。
短短十幾秒，周子軒消失了。
椅子上只剩下一張校服照片。
照片上，十六歲的周子軒笑著摟著蘇晚的肩膀。
但照片正在慢慢褪色。
最後，照片變成了一張白紙。
「周子軒同學說謊。「王老師說，「他不是兇手。「
「但他也不是活人。「
「他是這個副本里的'殘影'，是蘇晚記憶中的一部分。「
她看向陳野。
「陳野同學，你說兇手還活著。「
「那你告訴我……「
「兇手是誰？「
陳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因為他不知道。
他什麼都想不起來。
王老師笑了笑，拿起教鞭，在黑板上寫下三個字：
【第四課】
「第三課結束。「
「現在，開始第四課。「
「第四課的主題是……「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班。
「記憶。「
「你們每個人，都要找回一段被遺忘的記憶。「
「找回的人，繼續上課。「
「找不回的人……「
她笑了笑。
「被請出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