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的粉筆字在蠕動。
【記憶】兩個字像活物一樣扭曲著，粉筆灰簌簌落下，在講台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白。
王老師放下教鞭，雙手撐在講台上，微笑著環視全班。
「第四課，記憶。「
「每個人閉上眼睛，回想一段你刻意忘記的記憶。「
「想不起來的人……「
她頓了頓，笑容加深。
「就永遠留在這裡吧。「
教室里響起此起彼伏的吸氣聲。
陳野閉上眼。
他試圖回想三年前那個下午。
老教學樓。四樓。儲物間。
他記得自己跑上樓梯，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他記得儲物間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絲暗紅色的光。他記得自己推開門——
然後呢？
然後是一片空白。
像有人用橡皮擦把他的記憶擦掉了一塊。
他努力去想，但腦子裡只有嗡嗡的響聲，像老舊電視機沒有信號時的雜音。
「陳野同學，「王老師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你看起來很痛苦。「
陳野睜開眼。
王老師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俯下身，臉幾乎貼到他的臉上。她的眼睛黑得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洞，瞳孔里映出陳野蒼白的臉。
「想不起來嗎？「她輕聲問。
陳野沒有回答。
他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沒關係。「王老師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幫你。「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放在陳野的課桌上。
那是一張學生證。
照片上是十六歲的陳野，穿著校服，表情僵硬。學生證上的名字是【陳野】，班級是【高二三班】，學號是【20190317】。
但陳野的學號不是這個。
他的學號是20190316。
多了一個數字。
「這是你的學生證。「王老師說，「在儲物間裡找到的。「
陳野的手指微微發抖。
他記得自己的學生證確實丟了。丟在蘇晚失蹤的那天。他找了很久，沒有找到，以為是在路上掉的。
原來是在儲物間裡。
「你進過儲物間。「王老師說，「你忘了嗎？「
陳野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昏暗的儲物間。角落裡躺著一個人，穿著校服，臉色蒼白。他蹲下去，伸手去探鼻息——沒有呼吸。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有人從走廊里走過來。
他慌了，轉身躲進儲物間的柜子里。櫃門關上之前，他透過縫隙看到了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走到蘇晚的屍體旁邊，蹲下去，伸出手……
畫面到這裡斷了。
陳野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氣。
「想起來了嗎？「王老師問。
陳野搖頭。
「只看到了一點。「
「沒關係。「王老師笑了笑，「繼續想。「
她轉身走向下一排。
陳野低頭看向那張學生證。學生證背面的夾層里，似乎有什麼東西。他用指甲撬開夾層，從裡面抽出一張摺疊得很小的紙條。
紙條上寫著一行字，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忙中寫下的：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蘇晚】
陳野的呼吸一滯。
這是蘇晚的字。
他認得。
但蘇晚為什麼要寫這句話？她是在警告誰？「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陳野把紙條攥在手心，抬頭看向最後一排。
蘇晚還坐在那裡，低著頭，長發垂下來遮住臉。但陳野注意到，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她在害怕。
蘇晚在害怕什麼？
就在這時，教室里忽然響起一聲尖叫。
陳野轉頭看去。
第一排那個叫張磊的司機正抱著頭，身體劇烈抽搐。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里布滿血絲，嘴巴一張一合，像在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我想起來了！「他忽然喊出來，聲音嘶啞，「我想起來了！「
王老師走過去，俯下身看著他。
「想起什麼了？「
「我兒子……「張磊的眼淚混著鼻涕流下來，「我撞的那個人……不是我兒子……我根本不認識他……我撒謊了……我只是想減輕罪孽……「
王老師點點頭。
「很好。誠實是美德。「
她直起身，看向全班。
「張磊同學找回了記憶。加分。「
張磊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氣，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陳野注意到，張磊手環上的倒計時跳了一下。
【22:15】
時間變多了。
看來找回記憶可以增加時間。
「下一個。「王老師說。
教室里的人一個接一個閉上眼睛，有人痛苦地抱頭，有人低聲哭泣，有人渾身發抖。每隔幾分鐘，就有人喊出「我想起來了「，然後倒計時增加。
但也有人說想不起來。
那個穿紅色連衣裙的女人——陳野記得她叫趙琳——在嘗試了五分鐘後，忽然抬起頭，眼神空洞。
「我想不起來。「她輕聲說，「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王老師看著她，嘆了口氣。
「真遺憾。「
她拿起教鞭，輕輕點了點趙琳的額頭。
趙琳的身體瞬間僵住。她的眼睛慢慢閉上，頭垂下去，像睡著了。但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從腳開始，一點點消散在空氣中。
短短十幾秒，趙琳消失了。
椅子上只剩下一條紅色的絲巾。
「趙琳同學，「王老師說，「被請出教室。「
教室里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看那條絲巾。
陳野握緊了手裡的紙條。
他必須想起來。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回到那個畫面。
儲物間。柜子里。透過縫隙看到的人影。
那個人影蹲在蘇晚的屍體旁邊，伸出手……
手。
陳野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到了那隻手。
手背上有一道疤。
和周子軒手上的疤一模一樣。
但周子軒已經消失了。王老師說過，他是蘇晚記憶中的「殘影「，不是活人。
那這道疤……
陳野的腦子裡忽然閃過另一個畫面。
不是儲物間裡的畫面。
是更早的。
高二開學第一天，他在班裡見到蘇晚。蘇晚旁邊坐著一個男生，正在跟她說話。那個男生轉過頭，沖陳野笑了笑。
手背上有一道疤。
陳野認識他。
他叫……
他叫什麼來著？
陳野拼命去想，但那個名字像被什麼東西遮住了，怎麼也看不清。
「陳野同學。「
王老師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
陳野睜開眼。
王老師又回到了他身邊，手裡拿著一面鏡子。
「看看鏡子裡的自己。「她說。
陳野看向鏡子。
鏡子裡是他自己的臉。
但有什麼地方不對。
鏡子裡的他，嘴角在笑。
但陳野自己沒有笑。
鏡子裡的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流動，像黑色的煙霧。他的皮膚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像無數細小的蟲子在血管里爬行。
「你看到了嗎？「王老師輕聲說，「你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
陳野猛地推開鏡子。
鏡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是什麼？「他問，聲音在發抖。
王老師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他的手腕。
陳野低頭看去。
他的手腕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黑色的紋路，和之前孫浩手上的一模一樣。那道紋路正從手腕往手臂上蔓延，像活物一樣蠕動。
「它在吞噬你。「王老師說，「每忘記一件事，它就長大一點。「
「等你完全忘記那天發生的一切……「
「你就會變成它。「
陳野的心跳如鼓。
「我該怎麼辦？「
「想起來。「王老師說，「想起那天在儲物間裡看到的一切。「
「想起兇手是誰。「
陳野閉上眼。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完全沉浸在那個畫面里。
儲物間。柜子里。縫隙。
人影。蹲下。伸手。
手背上的疤。
然後……
然後那個人影轉過頭。
透過櫃門的縫隙，看向柜子里的陳野。
陳野看到了他的臉。
那張臉……
陳野猛地睜開眼，渾身冷汗。
他想起來了。
他看到的那個人，不是周子軒。
是他自己。
鏡子裡的他，站在蘇晚的屍體旁邊，手背上有一道疤，嘴角帶著笑。
但那不是他。
那是……
「想起來了嗎？「王老師問。
陳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因為他不敢說。
他看到的那個人，雖然長著他的臉，但眼神完全不一樣。那不是陳野的眼神。那是某種……不屬於人類的東西。
「看來你想起來了。「王老師說，「但你不願意說。「
「沒關係。「她笑了笑，「時間會告訴你一切。「
她轉身走向講台。
「第四課結束。「
「現在，課間休息十分鐘。「
「十分鐘後，開始第五課。「
「第五課的主題是……「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陳野身上。
「真相。「
教室里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第五課。
最後一課。
蘇晚說過，活過五節課就能通關。但她也說過，第五節課的教室里有「它「——這個副本的主人，也是推蘇晚下樓的人。
陳野看向最後一排。
蘇晚已經不在了。
她的座位是空的。
陳野的心沉了下去。
蘇晚去哪了？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口袋裡有什麼東西在震動。
他掏出手機。
屏幕上有一條新簡訊。
發件人：蘇晚。
【陳野，第五節課不要進教室。去舊三年級二班，我在等你。記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陳野盯著那條簡訊，手心全是汗。
不要相信自己？
為什麼？
他抬頭看向窗外。
窗外的景色又變了。
不再是那片蔚藍的大海，而是一片漆黑的夜空。夜空中掛著一輪血紅的月亮，月光照在操場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暗紅色。
操場上站著一個人。
穿著校服，背對著他。
那個人影緩緩轉過頭。
陳野看到了那張臉。
是他自己的臉。
但那個「他「在笑。
嘴角咧到耳根，眼睛裡沒有眼白，只有無盡的黑暗。
那個「他「抬起手，沖陳野揮了揮。
然後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陳野的手機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屏幕碎了。
但那條簡訊還在。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陳野忽然想起王老師說的話。
「等你完全忘記那天發生的一切……你就會變成它。「
它。
那個在鏡子裡對他笑的東西。
那個在儲物間裡站在蘇晚屍體旁邊的東西。
那個……長著他的臉的東西。
陳野握緊了拳頭。
他必須去舊三年級二班。
他必須見到蘇晚。
他必須知道真相。
哪怕真相會毀掉他。
十分鐘後，王老師拍了拍手。
「上課了。「
「所有同學，跟我去第五節課的教室。「
她看向陳野。
「陳野同學，你帶路。「
陳野愣了一下。
「我？「
「對。「王老師笑了笑，「你知道路。「
陳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
她知道陳野要去舊三年級二班。
陳野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向門口。
他不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麼。
但他知道，他沒有退路了。
走廊里很暗，只有盡頭那盞燈亮著。陳野走在前面，王老師跟在後面，其他同學魚貫而出，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響，像一支走向墳墓的隊伍。
走到舊三年級二班門口時，陳野停住了。
門牌上寫著：【舊三年級二班】。
但門縫裡透出的光，不是灰濛濛的。
是暗紅色的。
像血。
陳野伸出手，握住門把手。
門把手很冷，像冰。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教室里很暗，只有講台上點著一根蠟燭。燭光搖曳，把一切都照得忽明忽暗。
蘇晚坐在最後一排，低著頭。
但她的旁邊，還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校服，背對著門，看不清臉。
陳野走進去，其他同學跟在後面。
王老師關上門。
「第五課，「她說，「真相。「
「陳野同學，請上台。「
陳野看向蘇晚。
蘇晚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裡滿是淚水。
「陳野，「她輕聲說，「對不起。「
陳野還沒反應過來，蘇晚旁邊的那個人忽然站了起來，轉過身。
陳野看到了那張臉。
是他自己的臉。
那個「他「沖陳野笑了笑，嘴角咧到耳根。
「好久不見。「他說。
「另一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