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空氣凝固了。
陳野盯著那個「自己「，渾身血液像被凍住了一樣。
那個「陳野「穿著和他一模一樣的校服，連袖口磨破的地方都一樣。但那張臉上的笑容是陳野從未有過的——嘴角咧到一個不自然的弧度，眼睛裡沒有眼白，只有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你……「陳野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我？「另一個陳野歪了歪頭，動作和陳野平時思考時的習慣一模一樣，「我就是你啊。「
「你不是我。「
「是嗎？「另一個陳野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那你告訴我，我哪裡不像你？「
陳野說不出話。
因為他發現，除了那雙眼睛和那個笑容，這個人真的和他一模一樣。身高、體型、校服上的污漬、甚至左手食指上那道小時候削鉛筆劃的疤——全都有。
「三年前，「另一個陳野開口了，聲音和陳野的音色完全相同，只是多了一絲沙啞，「你走進儲物間，看到蘇晚躺在地上。你嚇壞了，轉身想跑。但你跑不掉。「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蘇晚身上。
「因為門被鎖了。「
蘇晚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你躲在柜子里，「另一個陳野繼續說，「看著'我'走過去，蹲在蘇晚旁邊。'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然後'我'轉過頭，看到了柜子里的你。「
陳野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你看到了'我'的臉。「另一個陳野說，「那張和你一模一樣的臉。你嚇傻了，以為自己在照鏡子。但鏡子裡的東西……不會對你笑。「
「然後呢？「陳野問，聲音發抖。
「然後'我'殺了你。「
教室里一片死寂。
「什麼？「陳野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死了。「另一個陳野說，「在儲物間裡。'我'殺了你，然後占據了你的身體。從那以後，'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陳野後退一步，撞到了身後的課桌。
「你胡說……「
「是嗎？「另一個陳野笑了笑，「那你為什麼想不起來？為什麼你的記憶從那天起就斷了？因為死人不需要記憶。'我'給了你一段虛假的記憶，讓你以為自己還活著，讓你以為蘇晚失蹤了，讓你以為自己在找她。「
「但真相是——「
「你早就死了。「
陳野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死了？
那他現在是什麼？
鬼魂？殘影？還是……
「你不信？「另一個陳野從口袋裡掏出一面鏡子，遞給陳野，「看看你自己。「
陳野猶豫了一下，接過鏡子。
鏡子裡是他的臉。
但那張臉在笑。
陳野自己沒有笑。
鏡子裡的他，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他的眼睛開始變黑，眼白一點點被黑色吞噬。他的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像無數細小的蟲子在血管里爬行。
「看到了嗎？「另一個陳野說，「你正在變成'我'。「
陳野猛地摔碎鏡子。
「不可能……「
「沒有什麼不可能的。「另一個陳野攤開手，「這個副本里的人，都是死人。張磊死了，林小雨死了，趙琳死了，周子軒也死了。而你……「
他指了指陳野。
「你是第一個死的。「
陳野看向王老師。
王老師站在門口，微笑著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又看向蘇晚。
蘇晚抬起頭，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陳野，「她哽咽著說，「對不起……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
「告訴我什麼？「陳野問。
「那天……「蘇晚深吸一口氣，「那天在儲物間裡，我看到他了。「
「誰？「
「另一個你。「蘇晚說，「他站在你身後，手搭在你的肩膀上。我想喊你，但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然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等我醒來的時候，我躺在四樓走廊里，你已經不見了。「
陳野的腦子嗡嗡作響。
蘇晚看到的「另一個他「站在他的身後？
那意味著……
「你被附身了。「蘇晚說，「從你走進儲物間的那一刻起，他就附在你身上了。他控制了你，然後……然後他殺了我。「
陳野愣住了。
「他殺了你？「
蘇晚點點頭，眼淚掉得更凶了。
「但我沒有怪你。「她說，「因為那不是你的錯。「
陳野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所以真相是這樣的——
三年前，他走進儲物間，被「另一個自己「附身。那個東西控制了他的身體，殺了蘇晚。然後他「忘記「了這一切，帶著虛假的記憶活了三年，直到被拉進這個副本。
那他這三年算什麼？
一個死人，帶著別人的記憶，假裝自己還活著？
「現在你知道了。「另一個陳野說，「你可以選擇。「
「選擇什麼？「
「留下來，成為'我'的一部分。「另一個陳野說，「或者……「
他頓了頓，笑容消失。
「徹底消失。「
陳野看向蘇晚。
蘇晚看著他，眼神里滿是悲傷。
「陳野，「她輕聲說，「不管你是誰……謝謝你這三年來一直在找我。「
陳野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揪住了。
他想起這三年來的每一天。他想起蘇晚失蹤後，他跑遍了整個城市，貼尋人啟事，去警局報案，每天晚上做夢都夢到她。他以為自己在找她，但其實……他早就死了。
那他這三年的痛苦算什麼？
一個鬼魂的執念？
「我不接受。「陳野忽然說。
另一個陳野挑了挑眉。
「什麼？「
「我不接受這個真相。「陳野抬起頭，直視著另一個自己的眼睛，「你說我死了，那我為什麼還能感覺到痛？為什麼我還能記得蘇晚的笑？為什麼我這三年來的每一天都在找她？「
「因為那是'我'給你的記憶。「
「不。「陳野搖頭，「記憶可以是假的，但感情不是。如果我真的死了，我就不會站在這裡。如果我真的被你取代了，我就不會記得蘇晚。「
他深吸一口氣。
「我就是陳野。不管我是什麼，我就是陳野。「
另一個陳野的笑容僵在臉上。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另一個陳野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說，「你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
「什麼意思？「
「在這個副本里，「另一個陳野說，「所有知道自己已經死了的人，都會崩潰、絕望、然後變成'我'的一部分。但你……「
他盯著陳野的眼睛。
「你在反抗。「
陳野握緊了拳頭。
「因為我不想死。「他說，「不管我已經死了還是即將死去，我都不想就這麼消失。我還有話想跟蘇晚說，還有事沒做完。「
他看向蘇晚。
「我想告訴她，我也喜歡她。「
蘇晚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另一個陳野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
「真遺憾。「他說，「你本來可以成為'我'的一部分，永遠活下去。「
「但既然你選擇了反抗……「
他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
皮膚裂開，黑色的煙霧從裂縫裡湧出。他的臉開始扭曲，五官像融化的蠟一樣往下淌。他的身體在膨脹，校服被撐破，露出裡面黑色的、像瀝青一樣的物質。
短短十幾秒，那個「陳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三米高的黑色怪物。
它沒有固定的形狀，像一團不斷流動的黑色液體。但在那團黑色中，隱約可以看到一張人臉——陳野的臉，扭曲變形，嘴巴張得很大，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第五課，「王老師說，「現在開始。「
「陳野同學，你的任務是——「
她指了指那個怪物。
「殺死它。「
陳野愣住了。
「什麼？「
「殺死'另一個你'。「王老師說，「只有這樣，你才能證明你是陳野，不是它。「
「如果我殺不死呢？「
「那你就會變成它。「
陳野看向那個怪物。
怪物也在看著他。
那張扭曲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熟悉的笑容。
「來啊。「怪物用陳野的聲音說，「殺死我。殺死你自己。「
陳野握緊了拳頭。
他不知道該怎麼做。他沒有武器，沒有超能力，他只是一個普通人——或者說，一個死人。
但就在這時，他感覺到口袋裡有什麼東西在發燙。
他掏出那張紙條。
蘇晚寫的紙條：【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紙條正在發光。
白色的光從紙條上散發出來，越來越亮，照亮了整個教室。
怪物發出刺耳的尖叫，身體開始冒煙，像被陽光照射的冰雪一樣融化。
「這是什麼？「陳野問。
蘇晚看著他，輕聲說：
「那是我的執念。「
「我寫了那張紙條，藏在你的學生證里。我知道有一天你會看到它。「
「執念？「
「對。「蘇晚說，「我對你的執念。我喜歡你，陳野。從高二開學第一天就喜歡你了。但我從來沒有勇氣告訴你。那張紙條……是我唯一能給你的東西。「
紙條的光越來越亮。
怪物在光中扭曲、掙扎，發出悽厲的慘叫。它的身體一點點消散，黑色煙霧被白光吞噬。
最後，怪物消失了。
教室里只剩下那團白光，和站在白光中的陳野。
陳野感覺到一股溫暖的力量從紙條上傳來，流遍他的全身。他手腕上那道黑色的紋路開始消退，皮膚下的蠕動感也消失了。
他活過來了？
不。
他還是死了。
但他不再是「它「的一部分了。
他是陳野。
真正的陳野。
白光漸漸消散。
陳野看向講台。
王老師站在那裡，微笑著鼓掌。
「很好。「她說，「第五課結束。「
「陳野同學，通關。「
教室里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張磊、林小雨和其他還活著的同學都看著陳野，眼神複雜。
陳野看向蘇晚。
蘇晚也看著他，臉上帶著淚，但也在笑。
「恭喜你。「她說。
陳野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和她平視。
「蘇晚，「他說，「我有話想跟你說。「
蘇晚點點頭。
「我也喜歡你。「陳野說，「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你了。只是我從來沒有勇氣告訴你。「
蘇晚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我知道。「她說，「我一直都知道。「
陳野伸出手，想擦掉她的眼淚。
但他的手指穿過了她的臉。
蘇晚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周子軒消失時一樣。
「蘇晚？「陳野愣住了。
「我要走了。「蘇晚笑著說，「我的執念已經完成了。我等到你了，陳野。我等到了你告訴我那句話。「
「不……「陳野想抓住她，但抓了個空。
「謝謝你。「蘇晚說，「再見，陳野。「
她的身體一點點消散，最後只剩下校服落在椅子上。
陳野站在原地，看著那套空蕩蕩的校服，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他找到她了。
但他還是失去了她。
「陳野同學。「王老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陳野抬起頭。
王老師站在他面前，遞給他一張紙。
「這是你的通關證明。「她說，「拿著它，你可以離開這個副本。「
陳野接過那張紙。
紙上寫著：
【通關者：陳野】
【通關時間：2026年10月6日】
【剩餘時間：無限】
「我可以走了？「陳野問。
「對。「王老師說，「門在那裡。「
她指了指教室的後門。
陳野看向後門。
門縫裡透出白色的光，和剛才紙條上的光一模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走向後門。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
教室里，王老師站在講台前，微笑著看著他。張磊、林小雨和其他同學坐在座位上，有的看著他，有的低著頭。
蘇晚的座位是空的。
那套校服靜靜地躺在椅子上，像她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王老師，「陳野忽然問，「這個副本……到底是什麼？「
王老師笑了笑。
「你不需要知道。「她說，「你只需要知道，你已經通關了。「
「那其他人呢？「陳野指了指張磊他們，「他們怎麼辦？「
「他們還在上課。「王老師說，「等他們通關了，自然也會離開。「
陳野沉默了幾秒。
「蘇晚……她也會通關嗎？「
王老師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絲憐憫。
「蘇晚同學……「她頓了頓，「她早就通關了。「
「什麼？「
「三年前，她就已經離開了。「王老師說，「但她放不下你，所以一直留在這裡，等你。「
陳野愣住了。
蘇晚等了三年？
等了他三年，只為了跟他說一句「再見「？
「走吧。「王老師說，「別讓她等太久。「
陳野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後門。
白光淹沒了他。
他感覺到自己在下墜，像從很高的地方掉下來。風聲在耳邊呼嘯，眼前一片白茫茫。
然後——
他睜開了眼。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
房間裡很暗，窗簾拉著，只有手機屏幕亮著。
他拿起手機。
屏幕上顯示著日期：
【2026年10月6日】
時間：【06:00】
他回來了。
他真的回來了。
陳野坐起來，環顧四周。房間還是那個房間，書桌還是那個書桌，牆上貼著蘇晚的照片——那是他三年前貼上去的，一直沒有撕下來。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
那張通關證明還在。
他把它掏出來，展開。
紙上的字變了。
【通關者：陳野】
【通關時間：2026年10月6日】
【剩餘時間：無限】
【下一個副本：72小時後開啟】
陳野的瞳孔猛地一縮。
下一個副本？
他還沒有來得及細想，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一條新簡訊。
發件人：未知號碼。
內容只有三個字：
【歡迎回來。】
陳野盯著那條簡訊，手心開始冒汗。
他看向窗外。
天剛蒙蒙亮，街道上還沒有人。
但在那條空蕩蕩的街道盡頭，站著一個人影。
穿著校服，背對著他。
那個人影緩緩轉過頭。
陳野看到了那張臉。
是蘇晚。
她在笑。
但她的眼睛裡，沒有眼白。
只有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陳野的手機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屏幕碎了。
那條簡訊還在。
【歡迎回來。】
陳野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可能從來沒有離開過那個副本。
或者說——
真正的副本，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