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沒有立刻伸手去碰那面鏡子。
他站在072號柜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睛全黑、胸口紋路蔓延的自己。鏡子裡的他在笑，但陳野沒有笑。
「你不是我。「陳野說。
「我當然是你。「鏡子裡的他開口了，聲音和陳野的一模一樣，只是多了一層重疊的回聲，像是兩個人同時在說話，「我就是你。或者說——你才是我製造出來的那個。「
陳野握緊拳頭。
「什麼意思？「
「三年前，你被拖進迴廊的時候，意識就碎了。「鏡子裡的他說，「一部分留在這裡，和迴廊融合，成了主人。另一部分逃了出去，帶著'尋找蘇晚'的執念，活在了現實世界裡。「
「那個逃出去的部分，就是你。「
陳野感到一陣眩暈。
他想起這三年來的種種——那些不連貫的記憶，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那些在夢裡反覆出現的柜子。他一直以為自己在尋找蘇晚，但如果……如果他本身就是迴廊的一部分呢？
「那蘇晚呢？「陳野問，「她在哪裡？「
鏡子裡的他笑容消失了。
「她？「他沉默了幾秒，「她在等你。「
「等我什麼？「
「等你做出選擇。「
鏡子裡的他抬起手，指向陳野身後。
陳野回頭看去。
林醫生不見了。
整個倉庫也不見了。
四周是一面又一面的鏡子，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無窮無盡。每一面鏡子裡，都有一個陳野。有的穿著校服，是三年前的樣子；有的穿著病號服，胸口插滿管子；有的渾身是血，跪在地上；還有的——
還有一個鏡子裡，是蘇晚。
她站在鏡子深處，背對著陳野，穿著失蹤那天的校服，背著那個藍色的書包。
「蘇晚！「陳野喊。
她慢慢轉過身。
她的眼睛是正常的，有眼白，有瞳孔，是陳野熟悉的深棕色。她看著陳野，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聲音傳出來。
陳野朝那面鏡子跑過去。
但就在他快要碰到的時候，鏡子裡的蘇晚抬起手，在鏡面上寫了一行字：
【不要過來。】
陳野停住了。
「為什麼？「他問。
蘇晚沒有回答。她又在鏡面上寫：
【鏡子裡的不是我。】
「那你是誰？「陳野問。
蘇晚寫：【我是蘇晚的記憶。真正的我，在鏡子外面。】
鏡子外面？
陳野回頭看去。
身後是無窮無盡的鏡子，沒有出口，沒有柜子，沒有林醫生。只有他和無數個鏡子裡的自己。
「她在騙你。「鏡子裡的那個他說，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她不是蘇晚。她是迴廊製造的另一個幻象。「
「那你呢？「陳野問，「你是什麼？「
「我是你。「他說，「或者說，我是你丟失的那部分。「
一面鏡子裡的陳野伸出手，穿過了鏡面，抓住了陳野的手腕。
陳野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從手腕傳來。他低頭看去，發現自己的皮膚正在變得透明，像是正在融化。黑色紋路從胸口蔓延到手臂，從手臂蔓延到手腕，最終和鏡子裡那個他的紋路連接在了一起。
「感覺到了嗎？「鏡子裡的他說，「我們正在融合。等你完全回來，你就是迴廊的主人。你可以掌控一切——時間、空間、記憶。你可以讓蘇晚回來，可以讓三年前的一切重來。「
「但有一個代價。「
「什麼代價？「
「你必須放棄'陳野'這個身份。「鏡子裡的他說，「那個逃出去的部分——那個帶著執念活了三年、貼著尋人啟事、尋找蘇晚的'陳野'——必須消失。「
陳野沉默了。
他想起這三年來的每一天。
想起他貼在電線桿上的尋人啟事，想起他跑遍的每一個派出所，想起他在蘇晚家門口等到深夜，想起他鐵盒子裡那張合影。
那些痛苦、那些絕望、那些不肯放棄的執念——
那是他活著的唯一意義。
如果放棄了這些，他還是陳野嗎？
「我拒絕。「陳野說。
鏡子裡的他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
「我拒絕。「陳野說，「如果成為迴廊的主人意味著忘記蘇晚，那我寧願永遠被困在這裡。「
鏡子裡的他笑了。
不是之前的那種笑，而是一種……悲傷的笑。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固執。「
「以前？「陳野皺眉，「我們以前見過？「
「當然。「鏡子裡他說，「在鏡子融合之前，我們就是同一個人。你忘了嗎？「
他抬起另一隻手，按在鏡面上。
鏡面開始波動，像水面一樣。畫面從鏡子裡湧出來，湧入陳野的腦海——
三年前。
放學鈴聲響起。
少年陳野背著書包，走在蘇晚後面。他不敢靠太近，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蘇晚似乎察覺到了，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陳野，你跟著我幹嘛？「
「我……我沒有。「少年陳野臉紅了，「我走這條路回家。「
「這條路不是你家方向。「蘇晚說。
「我……我今天想繞路。「
蘇晚笑了，沒有拆穿他。
他們一起往前走，走到那條巷子口的時候，蘇晚忽然停下了。
「怎麼了？「少年陳野問。
蘇晚沒有回答。她盯著巷子深處，臉色變得蒼白。
少年陳野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巷子裡站著一個男人。
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他看著蘇晚，嘴角帶著一種奇怪的微笑。
「蘇晚。「男人說，「你來了。「
蘇晚後退一步。
「我不認識你。「
「你認識我。「男人說，「你父親把你託付給我了。他說你有病，需要治療。「
「我沒有病！「蘇晚的聲音在發抖，「我不會跟你走的！「
男人嘆了口氣。
「那就別怪我了。「
他抬起手，打了個響指。
巷子裡的空間開始扭曲。牆壁像水一樣波動，地面裂開一道縫隙，幽藍色的光從裂縫裡透出來。少年陳野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把他往裂縫裡拽。
「陳野！「蘇晚喊。
她衝過來，抓住他的手。
但他們兩個人都被吸了進去。
墜落。
無盡的墜落。
他們落在一個房間裡，四周是一排又一排的柜子。那個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他們面前，手裡拿著筆記本，正在記錄什麼。
「實驗體072，073。「他說，「意識上傳實驗，開始。「
蘇晚被拖進了072號柜子。
少年陳野被拖進了073號柜子。
櫃門關上的那一刻，少年陳野聽到了蘇晚的聲音——
「陳野，不要怕。我會找到你的。「
然後是一片黑暗。
陳野猛地睜開眼。
他回到了鏡子迷宮裡。
鏡子裡的那個他——或者說，他的另一部分——正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想起來了嗎？「他問。
陳野點點頭，喉嚨發緊。
「蘇晚……她是為了救我才進來的。「
「是。「鏡子裡的他說，「但她也失敗了。我們三個人——你、我、她——都被困在了這裡。你的意識碎了，一部分成了我，一部分逃了出去。而蘇晚……「
他停頓了一下。
「蘇晚的意識，被迴廊吞噬了。「
「吞噬？「
「迴廊需要能量才能維持。「鏡子裡的他說，「被困在這裡的意識，會被迴廊慢慢消化，變成迴廊的一部分。蘇晚在這裡待了三年，她的意識已經所剩無幾了。「
陳野感到心臟被狠狠揪了一下。
「那她……還活著嗎？「
「活著，但也不活著。「鏡子裡的他說，「她的意識碎片散落在迴廊的各個角落。你之前看到的那些幻象——教室里的蘇晚、柜子里的蘇晚、鏡子裡的蘇晚——都是她的碎片。「
「如果我成為迴廊的主人，能把她拼回來嗎？「
鏡子裡的他沉默了幾秒。
「理論上可以。「他說，「但你要放棄'陳野'這個身份。那個逃出去的部分必須回來，和你的其他部分融合。融合之後，你就不再是那個貼著尋人啟事、尋找蘇晚的陳野了。你會成為迴廊本身——沒有情感，沒有記憶，只有規則。「
「那樣的話，即使你把蘇晚拼回來，她面對的也不再是你了。「
陳野閉上眼睛。
這是一個無解的選擇。
成為主人，救回蘇晚，但她面對的將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怪物。
不成為主人，保留自己，但蘇晚的意識會徹底消散。
「還有第三條路嗎？「陳野問。
鏡子裡的他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
「有。「他說，「但那條路，比前兩條都難。「
「說。「
「不成為主人，也不放棄尋找。「鏡子裡的他說，「你以'陳野'的身份，闖入迴廊的核心，從迴廊手裡搶回蘇晚的意識碎片。「
「但這幾乎不可能。「他說，「迴廊的核心是這個維度的源頭，是無數意識的集合體。你一個人，對抗整個迴廊。「
「成功率是多少？「
「零。「鏡子裡的他說，「但如果你一定要試……我可以幫你。「
「怎麼幫？「
「融合。「他說，「我和你融合，但不是你放棄自己，而是我們兩個部分重新合為一體。這樣你會找回丟失的記憶和能力，但你會保留'陳野'這個身份。「
「但融合的過程會很痛苦。「他說，「比死還痛苦。你確定嗎？「
陳野沒有猶豫。
「開始吧。「
鏡子裡的他點了點頭。
他伸出雙手，穿過了鏡面，抓住了陳野的肩膀。
陳野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肩膀湧入，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把他的身體撕裂。黑色紋路從胸口蔓延到全身，每一寸皮膚都在燃燒。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無數記憶碎片湧入腦海——
他看到自己坐在073號柜子里，蜷縮著，哭泣。
他看到蘇晚在072號柜子里，用原子筆在櫃壁上刻字。
他看到林醫生站在柜子外面，面無表情地記錄數據。
他看到無數個意識在迴廊里遊蕩，尖叫，掙扎，最終被吞噬。
他還看到了——
迴廊的核心。
那是一個巨大的空間，中心懸浮著一顆黑色的心臟，正在緩慢跳動。心臟周圍纏繞著無數黑色的絲線，每一根絲線連接著一個意識碎片。
在其中一根絲線上，陳野看到了蘇晚。
她蜷縮著，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她的身體是半透明的，正在一點點消散。
「蘇晚！「陳野在心裡喊。
她沒有回應。
融合還在繼續。
陳野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拉伸、壓縮、重組。他失去了身體的感覺，失去了時間的概念，甚至失去了「我「這個概念。
就在他的意識快要徹底消散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微弱，但很熟悉。
「陳野。「
是蘇晚的聲音。
「我在。「陳野在心裡說。
「不要……過來……「
「我不會放棄你。「
「你……已經……不是……你了……「
「我是陳野。「他說，「永遠是。「
蘇晚的聲音消失了。
融合完成了。
陳野睜開眼。
他站在迴廊的核心。
四周是無盡的黑暗，中心懸浮著那顆黑色的心臟。無數黑色絲線從心臟延伸出去，連接著無數意識碎片。
陳野低頭看著自己。
他的身體還是半透明的，但比之前凝實了一些。黑色紋路覆蓋全身，但不再灼痛，而是一種……溫暖的感覺。
他能感覺到迴廊。
不是作為被困者，而是作為……一部分。
他抬起手，黑色絲線朝他湧來，纏繞在他的手臂上。他能通過絲線感知到每一個意識碎片——恐懼、絕望、痛苦、執念。
他也感知到了蘇晚。
陳野朝她走過去。
每走一步，周圍的黑暗就退散一分。他能看到那些意識碎片——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他們被困在各自的恐懼里，重複著最痛苦的時刻。
陳野沒有停留。
他走到蘇晚面前，伸出手，觸碰那根絲線。
絲線斷開。
蘇晚的意識碎片落入他的手中，像是一團微弱的光。
「蘇晚。「陳野輕聲說。
光團微微閃爍了一下。
「我帶你回家。「
就在這時，整個迴廊開始震動。
黑色的心臟劇烈跳動，發出低沉的轟鳴。無數絲線瘋狂舞動，像是被激怒的蛇。一個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你……不能……帶走……她……「
是迴廊本身。
或者說，是迴廊里那些被吞噬的意識的集合體。
「她是迴廊的一部分。「那個聲音說，「她屬於這裡。「
「她不屬於這裡。「陳野說，「她屬於我。「
「那你呢？「那個聲音問，「你屬於哪裡？「
陳野低頭看著手中的光團。
他想起這三年來的每一天，想起那些尋人啟事，想起那些不眠之夜，想起那個在巷子裡回頭對他笑的蘇晚。
「我屬於她。「他說。
黑色的心臟炸開了。
黑暗如潮水般湧來，將陳野和蘇晚的意識碎片一起吞沒。
陳野睜開眼。
他躺在地上。
頭頂是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鳴。他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他坐起來，發現自己在一間病房裡。
窗外是白天，陽光很好。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黑色紋路消失了。
他轉頭看去。
旁邊的病床上，躺著一個人。
蘇晚。
她閉著眼，臉色蒼白，但胸脯在起伏。
她還活著。
陳野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伸手，握住蘇晚的手。
她的手很涼，但很真實。
「蘇晚。「他輕聲說，「我帶你回家。「
蘇晚的手指動了一下。
然後，她睜開了眼。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有眼白，有瞳孔。她看著陳野，嘴唇動了動，聲音很微弱——
「陳野……？「
「是我。「陳野說，「我在。「
蘇晚看著他，眼淚從眼角滑落。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沒事了。「陳野握緊她的手，「夢醒了。「
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林醫生站在門口，手裡拿著筆記本，看著他們兩個人。
他的表情很複雜。
「看來，「他說，「實驗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