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沒有立刻回應林醫生。
他握著蘇晚的手，目光從林醫生臉上移開，掃過這間病房。
白色的牆，白色的床單，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鳴，窗戶外面是陽光和樹影。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是……刻意營造出來的。
「這是什麼地方？「陳野問。
「市第三人民醫院。「林醫生說，「你們在這裡躺了三天。「
「三天？「
「從你們被送出來到現在，整整三天。「林醫生走進病房，把筆記本放在床邊的柜子上，「你們在迴廊里待了三年，但現實世界只過去了三天。「
陳野皺起眉。
「送出來？誰送我們出來的？「
林醫生看了他一眼。
「我。「
陳野盯著他。
「你不是迴廊項目的負責人嗎？為什麼又要救我們出來？「
林醫生沉默了幾秒，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因為我騙了你。「他說，「我不是項目負責人。我是這個項目里唯一的倖存者——或者說，唯一一個沒有被完全吞噬的人。「
陳野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三年前，迴廊項目確實存在。「林醫生說，「但不是什麼意識上傳實驗，那只是表面上的說法。真正的項目名稱是——'恐懼能源採集'。「
「恐懼能源？「
「人類在極端恐懼狀態下產生的精神能量，可以被收集、儲存、轉化。「林醫生說，「項目組的目的是製造一個能夠持續產出這種能量的裝置。迴廊就是這個裝置——一個由人類恐懼構建的維度。「
「你們把蘇晚和我關進去，就是為了製造恐懼？「
「不完全是。「林醫生說，「蘇晚是自願的。她的父親……是我以前的同事。他女兒有嚴重的精神分裂症，他認為迴廊可以'治療'她。他把蘇晚送進來，以為她會得到幫助。「
「但她沒有得到幫助。「陳野的聲音冷了下來。
「沒有。「林醫生說，「迴廊吞噬了她。而你——陳野，你是意外。你追著她進去，你的意識強度超出了我們的預期。你沒有被吞噬，反而和迴廊融合了。「
「然後呢？「
「然後項目組決定清除你。「林醫生說，「他們啟動了'淨化程序'，試圖把你從迴廊里抹除。但我阻止了他們。「
「為什麼？「
「因為我發現了一件事。「林醫生看著他，「迴廊在進化。它不再只是一個裝置，它有了自己的意識。而這個意識……是你。「
陳野感到一陣寒意。
「我是迴廊的意識？「
「不完全是。「林醫生說，「你的意識和迴廊融合了，但你的'自我'還在。你成為了迴廊的核心，但你還保留著人類的情感和記憶。這就是為什麼迴廊會製造出那些幻象——教室、柜子、鏡子——它們都來自你的記憶。「
「那個'另一個我'呢？「
「那是迴廊的防禦機制。「林醫生說，「它試圖取代你，成為純粹的迴廊意識。如果它成功了，迴廊就會徹底失控，吞噬現實世界。「
陳野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黑色紋路消失了，但他還能感覺到迴廊的存在。它像是一層薄膜，覆蓋在現實世界之上，只要他集中注意力，就能感知到它。
「你說你阻止了項目組。「陳野說，「然後呢？「
「然後我把你們送出來了。「林醫生說，「我關閉了迴廊的入口，切斷了它和現實世界的連接。理論上，迴廊應該已經坍塌了。「
「理論上？「
林醫生沒有回答。
陳野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陽光很好，樹影婆娑，遠處有鳥飛過。一切都很正常。
但陳野注意到一件事。
窗外的樹，沒有葉子。
現在是十月，蘇州的樹應該還是綠的。但窗外的樹枝光禿禿的，像是冬天。
陳野轉頭看向蘇晚。
她還在睡，呼吸平穩。但她的臉色……比剛才更蒼白了。
「她怎麼了？「陳野問。
「她的意識還沒有完全回來。「林醫生說，「她在迴廊里待了三年，大部分意識已經被迴廊消化了。你搶回來的那部分，只是碎片。「
「她能恢復嗎？「
「我不知道。「林醫生誠實地說，「但如果迴廊真的坍塌了，她失去的那部分意識就永遠找不回來了。「
陳野握緊蘇晚的手。
「如果迴廊沒有坍塌呢？「
林醫生看著他。
「你想回去？「
「我要把她找回來。「陳野說，「完整的她。「
「你回不去的。「林醫生說，「入口已經關閉了。「
「一定有辦法。「
林醫生沉默了很久。
「有。「他終於說，「但你要想清楚。「
「說。「
「迴廊的入口雖然關閉了，但它還在。「林醫生說，「它存在於你的意識深處。你可以主動進入——但這一次，你不是被困者，你是入侵者。「
「入侵者？「
「迴廊現在的狀態很不穩定。「林醫生說，「它失去了核心——也就是你——正在試圖自我修復。如果你回去，迴廊會把你當成威脅，全力攻擊你。「
「而且，「林醫生看著他，「你這一次回去，可能再也出不來了。「
陳野沒有猶豫。
「告訴我怎麼做。「
林醫生嘆了口氣。
「躺下。「他說，「閉上眼睛。我會幫你。「
陳野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他感到林醫生的手放在他的額頭上，很涼。然後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人在把他的意識往外拉，又像是把他往深處推。
然後是光。
陳野睜開眼。
他站在一條走廊里。
白色的牆，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鳴。
和病房裡一模一樣。
但這裡不是病房。
走廊很長，看不到盡頭。兩側是一扇又一扇的門，每一扇門上都掛著一個銅牌，上面刻著數字：001、002、003……
陳野低頭看自己的胸口。
黑色紋路又出現了。
他抬起手，觸碰最近的一扇門——001號。
門沒有鎖，他輕輕一推就開了。
門後是一個房間。
房間裡有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人。
是陳野自己。
不，是三年前的陳野。少年陳野穿著校服，躺在床上，閉著眼，胸口插滿管子。床邊坐著一個女人，在哭。
陳野認識那個女人——是他的母親。
但母親已經在兩年前去世了。車禍。
陳野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他想走進去，但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他感到一陣強烈的恐懼——不是對房間的恐懼，而是對「記憶「本身的恐懼。
這扇門裡關著的不是別人，是他自己的記憶。
他關上門，繼續往前走。
002號門後，是蘇晚。
她坐在教室里，背對著他，正在寫作業。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的頭髮上，金色的。
陳野伸手去碰她。
她的手是冷的。
她轉過頭，看著陳野，笑了。
「陳野，你來了。「
「蘇晚？「
「我在等你。「她說，「等了很久。「
「等我什麼？「
「等你帶我走。「
陳野握住她的手。
但她的手開始融化，像蠟一樣。她的臉也開始變形，最終變成了另一個樣子——
是鏡子裡的那個他。
「你找錯人了。「它說。
陳野猛地鬆手，後退一步。
門在他面前關上了。
陳野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他一扇一扇門地推開，每一扇門後都是一個記憶——
003號：蘇晚失蹤那天，他貼在電線桿上的尋人啟事，被雨水打濕，字跡模糊。
004號：他在蘇晚家門口等到深夜，她父母出來，告訴他「別等了，她不會回來了「。
005號：他在鐵盒子裡放那張合影，手指顫抖，眼淚滴在照片上。
006號：他在夢裡反覆看到的那個柜子，蘇晚在裡面敲著門，喊著他的名字。
每一扇門，都是一段痛苦。
陳野一扇一扇地推開，一扇一扇地關上。他沒有停留，沒有沉溺，只是往前走。
走廊沒有盡頭。
門也沒有盡頭。
不知道走了多久，陳野終於看到了走廊的盡頭。
那裡有一扇門。
和其他門不一樣，這扇門是黑色的，沒有銅牌，沒有數字。門上刻著一行字：
【核心】
陳野走到門前，伸手推門。
門紋絲不動。
他用力推，還是不動。
就在這時，他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陳野回頭看去。
走廊深處，走過來一個人。
是林醫生。
但他不是剛才那個林醫生。這個林醫生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筆記本，臉上帶著那種奇怪的微笑——和三年前巷子裡那個男人一模一樣。
「你不該來這裡。「他說。
「你是誰？「陳野問。
「我是林醫生。「他說，「也是這個項目的真正負責人。「
「你騙了我。「
「我沒有騙你。「林醫生說，「我只是沒有告訴你全部真相。「
「什麼真相？「
「迴廊不是我們創造的。「林醫生說，「它一直存在。我們只是發現了它，然後……利用了它。「
「利用它做什麼？「
「永生。「林醫生說，「人類的意識可以被上傳到迴廊里，在那裡，時間沒有意義，死亡不存在。只要迴廊還在，意識就永遠活著。「
「你們把蘇晚和我關進去，是為了測試？「
「你們是第一批成功的實驗體。「林醫生說，「蘇晚的意識被迴廊吸收了，但她沒有死——她成為了迴廊的一部分。而你，陳野，你和迴廊融合了，你成為了迴廊的核心。「
「那為什麼要清除我？「
「因為你不穩定。「林醫生說，「你有情感，有執念，有'自我'。這些都會讓迴廊失控。我們需要的是一個純粹的迴廊意識，沒有情感，沒有記憶，只有規則。「
「所以你們製造了'另一個我'。「
「是。「林醫生說，「但它失敗了。它無法完全取代你，因為你比它想像的要強大。「
陳野看著那扇黑色的門。
「蘇晚在裡面嗎？「
「在。「林醫生說，「但她已經不是你了。她是迴廊的一部分，是規則的一部分。你救不了她。「
「你錯了。「陳野說。
他轉身，面對那扇黑色的門，雙手按在門上。
黑色紋路從他胸口蔓延到手臂，從手臂蔓延到手掌。門開始震動，發出低沉的轟鳴。
「你在做什麼？「林醫生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慌亂。
「開門。「陳野說。
「你瘋了！「林醫生喊道，「如果你打開這扇門，迴廊會徹底失控！它會吞噬一切——包括你！「
「那又怎樣？「
陳野用力推門。
門開了。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空間。
中心懸浮著一顆黑色的心臟，比之前更大，跳動得更劇烈。無數黑色絲線從心臟延伸出去，連接著無數意識碎片。
但這一次，陳野看到了別的東西。
在心臟旁邊，懸浮著一個人。
蘇晚。
她閉著眼，身體半透明，無數黑色絲線纏繞在她身上，把她和心臟連接在一起。她的表情很平靜，像是睡著了。
「蘇晚！「陳野喊。
她沒有回應。
陳野朝她走過去。
每走一步，周圍的黑暗就湧來一分。無數聲音在他耳邊低語——恐懼、絕望、痛苦、執念。迴廊在抵抗他，試圖把他推開。
但陳野沒有停。
他走到蘇晚面前，伸出手，觸碰那些纏繞在她身上的黑色絲線。
絲線斷開。
一根，兩根，三根……
每斷開一根，陳野就感到一陣劇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的身體裡被撕扯出去。黑色紋路開始從他身上褪去，一絲一絲地消失。
但他沒有停。
最後一根絲線斷開時，蘇晚的身體從空中落下。
陳野接住了她。
她很輕，像是一片羽毛。她的身體還是半透明的，但比之前凝實了一些。她睜開眼，看著陳野，笑了。
「陳野。「
「我在。「
「我們……回家吧。「
陳野抱緊她。
就在這時，整個空間開始坍塌。
黑色的心臟劇烈跳動，然後炸開。黑暗如潮水般湧來，將一切吞沒。
陳野感到自己在墜落。
他抱緊蘇晚，閉上眼睛。
陳野睜開眼。
他躺在病床上。
窗外是白天，陽光很好。樹上有葉子，是綠色的。
他轉頭看去。
旁邊的病床上，蘇晚睜著眼，看著他。
她的臉色紅潤了一些，眼睛是深棕色的，有眼白，有瞳孔。
「蘇晚？「陳野輕聲說。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比之前有力了一些，「我好像……記起來一些事了。「
「什麼事？「
「你。「她說，「我記得你。「
陳野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伸手，握住蘇晚的手。
這一次，她的手是暖的。
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林醫生站在門口，手裡拿著筆記本。他看著他們兩個人，表情很複雜。
「看來，「他說，「你們真的回來了。「
陳野看著他。
「迴廊呢？「
「坍塌了。「林醫生說，「至少……這個入口坍塌了。「
「什麼意思？「
「迴廊不止一個入口。「林醫生說，「它存在於每個有恐懼的地方。只要人類還會恐懼，迴廊就不會真正消失。「
陳野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黑色紋路消失了，但他還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那裡。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迴廊沒有完全消失。
它還在。
在他身體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