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蘇宇抱著一沓列印紙，敲開了林晚棠辦公室的門。
「老師，讀書報告。」
林晚棠接過那沓紙，入手就是一沉。
她看了一眼厚度，又看了一眼封面。
《七書通讀，數理統計到計量經濟學的邏輯脈絡》
翻了翻，目錄就占了三頁。
「多少字。」
「三萬一千字。」
「一周寫的。」
「嗯，白天看書，晚上寫。」
林晚棠沒說話，翻開報告，從頭開始看。
她本來想粗略掃一遍。
結果第一頁看完，她坐直了。
第二頁看完，她把椅子拉近了些。
第三頁看完，她伸手把桌上的咖啡挪到了一邊，騰出了整塊地方。
這份報告，不是讀書筆記。
不是摘抄，不是總結。
是把七本書的知識體系拆開，重新組裝。
從測度論的公理出發，一路推到計量經濟學的應用。
邏輯鏈條完整得像教科書。
更難得的是，裡面有自己的東西。
第七章里，他指出了兩本教材之間一處概念定義的矛盾，還給出了解決思路。
那種思路，林晚棠自己的研究生里，都沒幾個人寫得出來。
她抬起頭，看著坐在對面的蘇宇。
「這是你自己寫的。」
「嗯。」
「沒人幫忙。」
「老師，我倒是想找人幫忙。」
蘇宇笑了笑。
「可我們學院，能看這七本書的人，我一個都不認識。」
「哦對，顧北辰可能行，但他最近不理我。」
林晚棠把報告合上，放在桌上。
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蘇宇。」
「在。」
「你的目標，真的是期末第一。」
「是。」
「為什麼。」
林晚棠盯著他的眼睛。
「以你現在的水平，前三十穩了，第一也有五成把握。」
「但你這麼拼，不像是為了一個排名。」
蘇宇想了想。
「老師，我跟人打了個賭。」
「什麼賭。」
「我要考第一。」
「跟誰。」
「跟一個網友，跟顧北辰，也跟我自己。」
蘇宇靠在椅背上，語氣很平。
「我這學期之前，是個什麼樣的人，您應該聽說了。」
「三百斤的胖子，掛科的廢物，網上被人罵的網紅。」
「我得做點什麼，證明人是可以變的。」
「考第一，就是證明之一。」
林晚棠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做了一件從來沒做過的事。
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冊子。
冊子沒有封面，側面用標籤貼著一行字。
《歷年考研壓軸題彙編，自整版》。
她把冊子放到蘇宇面前。
「這是我這些年自己整理的題，網上找不到。」
「考研的，競賽的，還有我出的。」
「期末前做完，對期末考試幫助不大。」
「但對期末考試的第一名，幫助很大。」
蘇宇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
第一道題的旁邊，有一行小字批註。
「此題三法可解，最優解需用勒貝格積分思想。」
字跡清雋，和林晚棠的人一樣。
「老師。」
「嗯。」
「謝謝。」
「謝什麼。」
林晚棠重新坐回椅子上，語氣還是那樣淡淡的。
「這不是給你的，是借你的。」
「期末考完，原樣還我。」
「考不到第一，按頁收費。」
蘇宇笑了。
「一頁多少錢。」
「看心情。」
「那我可得好好考，不然怕賠不起。」
他抱著冊子站起來，走到門口，又被叫住了。
「蘇宇。」
「在。」
林晚棠看著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點溫度。
很淡，但確實有。
「我收回一句話。」
「哪句？」
林晚棠靠在椅背上，看著門口的大個子。
「收回那句，分數是你唯一的表現。」
「我現在有點關心，你在網上是什麼神了。」
蘇宇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老師可以去看看，回頭別忘了點讚。」
林晚棠擺擺手。
「考完試，把視頻連結發我郵箱。」
「就當我做個用戶調研。」
「好嘞。」
蘇宇抱著題冊出了辦公室，腳步輕快。
門在身後關上，林晚棠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讀書報告。
三萬一千字，一周時間。
她拿出手機，破天荒地點開了應用商店。
在搜索框裡輸入「抖音」兩個字的時候，她停頓了一下。
然後按下了下載。
……
蘇宇抱著題冊走出經管樓，迎面撞上了一個人。
顧北辰。
他剛從圖書館出來，看到蘇宇手裡的冊子，瞳孔一縮。
那個標籤他認得。
《歷年考研壓軸題彙編，自整版》。
去年他軟磨硬泡了三個月，林老師都沒借給他。
「這，這哪來的。」
「林老師借我的。」
蘇宇把冊子舉起來，在他眼前晃了晃。
「還說考不到第一，按頁收費。」
顧北辰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了下去。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我求了三個月，三個月啊。」
「她說這是她的私藏，概不外借。」
「哦，那可能老師改主意了。」
蘇宇拍了拍他的肩膀。
「同學，想開點。」
顧北辰終於爆發了。
「你天天往林老師辦公室跑，一待一個小時。」
「你借到了我求了三個月都借不到的題冊。」
他指著蘇宇，手指都在抖。
「你，你等著。」
「期末考試，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絕望。」
「我顧北辰連續三年全校第一，不是開玩笑的。」
「這世上沒有我解不開的題。」
「也沒有我追不到的人。」
蘇宇揮揮手，抱著冊子揚長而去。
顧北辰站在原地，夕陽西下，風吹起他的衣角。
蕭瑟，淒涼。
他掏出手機，給室友發了條消息。
「給我帶晚飯，再帶兩罐咖啡。」
「今晚不睡了。」
室友秒回。
「又受刺激了。」
「不是刺激。」
顧北辰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是戰書。」
「從今天起，圖書館就是我的家。」
……
晚上，蘇宇回到出租屋，把題冊放進書架最順手的位置。
七本書啃完了，報告交了，習題集做了。
接下來，就剩期末前最後的衝刺。
他洗了把臉，坐在書桌前，翻開今天的計劃表。
手機震了一下。
是林夏發來的消息。
「戰神，複習得怎麼樣了。」
「順利。」
「那個賭盤你看了嗎，你考第一的賠率降到一賠八了。」
「怎麼回事。」
「有人在論壇上發帖，說你最近跟著林晚棠學習。」
「還說林晚棠把私藏題冊都借給你了。」
「現在下注你的人越來越多了。」
「我那一賠五十，是絕版了。」
蘇宇笑了，打字回復。
「絕版不好嗎。」
「好是好，就是後悔。」
「後悔下少了。」
「早知道把下個月的工資也押上。」
蘇宇失笑，回了一句。
「行了，二百變一萬，夠你吃一年的麻辣燙了。」
「那必須的。」
「對了，你考試那天，我請假去給你送考。」
「送什麼考，又不是高考。」
「儀式感懂不懂。」
「我給你帶橙子，考場門口現榨。」
「可別。」
蘇宇趕緊阻止。
「你榨一杯，全考場都得看我。」
「看就看唄，讓他們提前認識一下全校第一。」
蘇宇搖搖頭，放下手機。
窗外夜色漸深，遠處的教學樓還亮著零星的燈。
他翻開那本《歷年考研壓軸題彙編》，從第一題開始看起。
一行行手寫的批註，清雋，利落。
他仿佛能看到那個女人坐在燈下，一道題一道題整理的樣子。
這樣的人當老師，是學生的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