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卷當天下午就送到了。
林晚棠把它攤在辦公桌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後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選擇題,二十道,全對。
填空題,十道,全對。
判斷題,全對。
客觀題部分,一分沒丟。
然後,從計算題第一題開始,整張卷子一片空白。
乾淨得連草稿都沒有。
答題卡的姓名欄旁邊,寫著考試時長。
三十分鐘。
一份一百八十分鐘的卷子,這個人只用了三十分鐘。
做完客觀題,起身交卷,走人。
那三十八分,全是客觀題的分。
一分大題沒碰。
林晚棠盯著那份卷子,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不是學渣的卷子。
學渣的卷子,是選擇題錯一半,大題胡寫滿。
這份卷子恰恰相反。
客觀題全對,說明這個人對知識的掌握,精準得可怕。
大題全空,說明他根本不在乎分數。
一個不在乎分數的人,為什麼這學期要拼了命地考第一。
林晚棠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她想起那個熱搜。
想起辦公室里老師們的議論。
想起那節課堂上,三種解法脫口而出時,那雙平靜的眼睛。
「有點意思。」
她輕聲說著。
然後拉開抽屜,拿出一張便簽紙,提筆寫了起來。
寫了七行,七本書。
《測度論基礎》
《高等數理統計》
《隨機過程》
《數理經濟學》
《高級計量經濟學》
《時間序列分析》
《博弈論與信息經濟學》
每一本,都是研究生教材里最硬的那種。
正常博士生啃下來,一學期也就兩三本。
她寫完,把便簽紙夾進一個文件夾,等下次蘇宇來的時候給他。
她倒要看看。
這個三十分鐘交卷的胖子,底子到底有多深。
……
三天後,蘇宇來了。
手裡抱著那本全英文的計量經濟學習題集。
「老師,做完了。」
林晚棠正在備課,聞言抬起頭。
「什麼做完了。」
「習題集,全英文那本。」
蘇宇把習題集放到她桌上。
「四百三十七道題,全做了。」
「另外,書里有兩處排印錯誤,我標出來了。」
「第一百三十七頁的公式,下標印錯了。」
「第二百八十九頁的答案,小數點錯了一位。」
辦公室里安靜了三秒。
林晚棠伸手拿過習題集,隨手翻開。
一頁,全是密密麻麻的演算,字跡工整。
再翻一頁,還是。
她直接翻到一百三十七頁。
一個紅色的記號標註在公式旁邊,寫著正確的下標。
她又翻到二百八十九頁。
答案部分,一道題旁邊用紅筆寫著。
「此題答案應為零點七三二,原書誤印為零點七三。」
林晚棠合上習題集。
「三天,四百三十七道。」
「嗯,熬了兩個晚上。」
蘇宇說得很輕鬆。
「題不難,就是量大。」
林晚棠看著他,沒說話。
半晌,她從抽屜里拿出那個文件夾,抽出便簽紙。
「這份書單,七本。」
「期末前看完,給我一份讀書報告。」
「做不到也沒關係,這超出了本科生的要求。」
蘇宇接過便簽紙,掃了一眼。
測度論,隨機過程,高級計量。
好傢夥,全是硬骨頭。
這哪是書單,這是勸退清單。
「有獎勵嗎。」
林晚棠挑了挑眉。
「你想要什麼獎勵。」
「還沒想好,先記帳上。」
蘇宇把便簽紙折好,放進口袋。
「讀書報告的字數要求呢。」
「沒有要求,寫到你滿意為止。」
「那老師呢。」
「什麼。」
「寫到老師滿意為止吧。」
蘇宇笑了笑,轉身走了。
辦公室的門關上,林晚棠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
她忽然發現,自己有點期待了。
期待這個胖子,下一次會帶著什麼東西走進這間辦公室。
這種期待,她已經很多年沒有過了。
……
蘇宇頻繁進出林晚棠辦公室的事,很快傳到了顧北辰耳朵里。
線人是他的室友,室友的線人是經管學院的前台學妹。
情報很詳細。
「周二下午三點進去的,三點四十齣來的。」
「周五上午十點進去的,在裡面待了快一個小時。」
「聽說林老師還給他開了書單。」
顧北辰聽完,整個人都不好了。
一個小時。
林老師跟他單獨待了一個小時。
他追了兩年,在林老師辦公室待的時間加起來,有沒有一個小時。
沒有。
最多的一次,是交論文的時候,待了八分鐘。
其中七分鐘是他在自我介紹論文的創新點。
林老師只說了一句。
「放那吧。」
顧北辰坐不住了。
他能幫老師做什麼。
整理資料,對,整理資料。
當天下午,他就敲開了林晚棠辦公室的門。
「林老師。」
「什麼事。」
「我聽說您最近在整理文獻,需要人手。」
顧北辰挺起胸膛。
「我績點四點八,連續三年全校第一,文獻綜述寫過十幾篇。」
「整理資料這種活,我最擅長了。」
「您看,我什麼時候過來幫忙。」
林晚棠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你的績點不需要加分,回去吧。」
顧北辰:「?」
「老師,我不要加分,我就是單純想幫忙。」
「不需要。」
「老師,我真的很能幹的,我。」
「顧同學。」
林晚棠放下筆。
「你的畢業論文初稿,交了沒有。」
「還,還沒。」
「初稿都沒交,有時間幫我整理資料?」
「我。」
「回去寫論文。」
「下周五之前,我要看到初稿。」
辦公室的門,在顧北辰面前關上了。
他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然後慢慢蹲了下來。
路過的學生看到了經管學院的著名景觀。
全校第一的學神,蹲在教授辦公室門口,抱著膝蓋,懷疑人生。
「顧學長怎麼了。」
「不知道,蹲半小時了。」
「要不要去看看。」
「別去,他上周也蹲過一次。」
「為什麼啊。」
「聽說,是被愛情傷害的。」
顧北辰蹲在門口,心裡翻江倒海。
為什麼。
為什麼那個胖子能進去一個小時。
為什麼他連門都進不去。
論績點,他四點八,那個胖子掛科。
論資歷,他大四學神,那個胖子大三重修。
論心意,他泡了兩年的茶,那個胖子連杯水都沒倒過。
憑什麼。
顧北辰蹲在走廊里,把這個問題想了一個下午。
最後他得出了一個結論。
一定是因為成績還不夠好。
對,一定是這樣。
林老師是慕強的人,全校都知道。
只要他期末繼續穩坐第一,把那個胖子按在地上摩擦。
林老師自然會看到,誰才是最強的男人。
想到這裡,顧北辰猛地站起來。
蹲太久了,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他扶著牆,咬著牙,一瘸一拐地走了。
背影蕭瑟,步伐堅定。
……
接下來的一周,雲城大學出現了兩道奇景。
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蘇宇在啃書。
七本研究生教材,攤在桌上,一本接一本地過。
測度論啃了兩天,隨機過程啃了一天半。
別人看他在翻書,只有他自己知道。
過目不忘打底,智力全開運轉。
那些抽象的定義和定理,在腦子裡生根發芽,連成一片。
而圖書館四樓靠窗的位置,顧北辰也在啃書。
畢業論文,期刊文獻,統計軟體。
他給自己的計劃表排到了分鐘。
早上六點半起床背定理,晚上十一點閉館回宿舍。
兩個人隔著一層樓,較著一股勁。
誰都沒見過誰,但誰都知道對方在學。
室友看著顧北辰的狀態,膽戰心驚。
「北辰,你眼睛都紅了。」
「沒事,我還能學。」
「你已經三天沒洗頭了。」
「頭髮哪有前途重要。」
「你以前說,頭可斷,髮型不能亂。」
「此一時彼一時。」
顧北辰灌了一口咖啡,繼續敲鍵盤。
「等我拿了第一,發了論文,站在林老師面前。」
「我要讓她知道,她沒有看錯人。」
室友嘆了口氣,默默給他點了個外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