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十秒,整個糖水鋪天翻地覆。
凳子被踹翻,木架被推倒,粗瓷碗碎了一地。
刀疤站在店鋪中央,一棍砸碎了空酒罈,反手又掀了條長凳。
每一個動作都又狠又穩,兇悍得讓人頭皮發麻。
他砸得很準。
門口第二個糖罐,紋絲沒動。
貨架上那套租來的青瓷,完好無損。
碎的全是三塊一個的粗瓷碗。
可在鏡頭裡,在所有人的眼睛裡,沒人注意這些細節。
他們只看見一頭失控的野獸。
馬飛跟在後面,手裡的棍子舉了半天,愣是沒敢往下砸。
不是演的,是真不敢。
他混跡劇組七八年,跟幾十號演員搭過戲,從來沒在一個龍套身上感受過這種東西。
那不叫表演。
那叫附身。
季雲澤站在櫃檯前,劇本里他該上前攔,該跟刀疤對峙。
可他僵在原地,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數字都忘了。
一一幾來著。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腿肚子在打顫,全靠職業慣性站著。
就在這時,刀疤轉過了身。
這一轉,全組的呼吸都停了。
他的目光越過滿地狼藉,落在了角落裡。
何田田縮在牆角,抱著裝錢的鐵匣子,渾身發抖。
替身小姑娘本來就瘦小,這會兒嚇得臉都白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那發抖不是演的,是真被嚇的。
刀疤看著她。
時間仿佛慢了下來。
他眼底的凶光,一點一點地褪。
先是怔了一瞬。
然後,那雙狠戾的眼睛裡,翻上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是愧疚。
是自嘲。
是看見別人縮在牆角發抖,想起自己老娘躺在病床上的那種,錐心的疼。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笑,苦得發澀。
那笑容在說,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
那眼神在說,對不起,我也不想。
一秒。
只有一秒。
下一秒,那點軟弱被他狠狠壓了回去,眼底重新凝起寒霜。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個發抖的姑娘,從牙縫裡擠出第三句台詞。
「給我砸!」
沒有吼。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沙啞,疲憊,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可這三個字落在滿地碎瓷片上,比任何咆哮都瘮人。
一個小混混的狠,一個小混混的可憐,一個小混混心裡最後那點沒死絕的東西。
三句台詞,全齊了。
「卡。」
陸沉舟的聲音響起來。
現場死一樣的寂靜。
沒有人動。
道具組忘了上去收拾,錄音師忘了摘耳機,場記的筆懸在半空。
溫念念縮在櫃檯後面,眼淚真掉下來了,一半嚇的,一半說不清為什麼。
監視器後面,陸沉舟緩緩放下保溫杯。
「回放。」
回放放了一遍。
他看完了,沒說話。
「再放一遍。」
第二遍放到刀疤轉身那一幕,他喊了停。
「放大。」
畫面推到蘇宇的眼睛上。
那一秒的愧疚與自嘲,被鏡頭放大在監視器上,纖毫畢現。
陸沉舟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
「再來一遍。」
第三遍放完,他站了起來。
全組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等著他開口。
陸沉舟什麼也沒說。
他走到蘇宇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你這條戲,排了多久。」
「沒排。」
「昨晚看了三頁紙,隨便想了想。」
陸沉舟沉默了。
半晌,他吐出兩個字。
「收工。」
頓了頓,又補了三個字。
「這條,過。」
……
人群炸開的時候,蘇宇正彎腰幫道具組撿碗。
「那個刀疤是怪物吧。」
「我剛才汗毛全立起來了。」
「我在後面看著,腿都是抖的。」
「那個眼神你看見沒有,就轉身那一下。」
「看見了,我雞皮疙瘩到現在還沒下去。」
「他真是網紅?哪個網紅有這本事?」
「念數字的那個才是網紅吧。」
「噓,小聲點。」
武行頭兒走過來,一巴掌拍在蘇宇肩上。
「兄弟,剛才那幾下,漂亮。」
「掀桌子那下,腰胯發力,乾淨利落。」
「練過?」
「沒練過,瞎掄。」
「瞎掄能掄成這樣?」
武行頭兒嘖嘖稱奇。
「有空來我們武行坐坐,教教我們怎麼掄。」
場務組的小哥們也圍了過來,遞水的遞水,遞毛巾的遞毛巾。
昨天還把他當搬器材的,今天一個個客氣得不行。
溫念念從櫃檯後面鑽出來,眼睛還紅著。
她走到蘇宇面前,盯著他看了半天。
「蘇宇哥。」
「嗯?」
「你剛才好嚇人。」
「嚇著你了?不好意思。」
「不是。」
溫念念搖搖頭,吸了吸鼻子。
「我是說,你剛才轉身那一下,我差點哭出來。」
「明明你是個壞人,可我就是覺得你可憐。」
「這是怎麼演的呀。」
蘇宇笑了笑,揉了揉她的丸子頭。
「等你哪天演明白了,你就是大演員了。」
「那我得學到什麼時候去。」
「對了。」
溫念念忽然想起什麼,扭頭就往門口跑。
看見第二個糖罐完好無損,她長出一口氣。
「謝謝哥,你說話算話。」
季雲澤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
房車的門砰地關上,發動了,一腳油門躥出老遠。
馬飛湊到蘇宇耳邊。
「看見沒,夾著尾巴跑了。」
「全組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蘇宇拍拍他的肩。
「行了,幹活,幫著收拾。」
……
當天收工後,陸沉舟回了住處。
他住的地方是影視城邊上的一家老酒店,房間不大,書桌上堆滿了分鏡稿。
他泡了杯濃茶,把白天那條戲的素材拷進電腦,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給剪輯師打了個電話。
「今天砸店那條,單獨剪出來,發給我。」
十分鐘後,文件到了。
陸沉舟把視頻轉發給了一個人。
備註名,常老怪。
附言只有四個字。
「看看這個。」
發完,他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晚上十一點半,他的房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常書白站在門口,頭髮亂得像雞窩,一隻腳穿著拖鞋,另一隻腳的拖鞋不知道跑哪去了。
老頭手裡攥著手機,屏幕還亮著,正是刀疤轉身那一幀。
「陸沉舟。」
「說。」
「刀疤不能死。」
常書白衝進屋,把手機拍在書桌上。
「我要給他改戲。」
陸沉舟睜開眼,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
「原劇本里,他第五集就死了。」
「被人沉在江里,屍體都沒撈著。」
「我知道是我寫的。」
常書白一瞪眼。
「我現在改主意了。」
「這個人不能死,死了是浪費。」
陸沉舟放下茶杯。
「老常,凌晨十一點半,你踹我門。」
「就為了個三句台詞的龍套。」
「龍套?」
常書白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管這個叫龍套?」
他抓起手機,把那一幀懟到陸沉舟臉上。
「你自己看,這雙眼睛。」
「三句台詞,他給我演出了三十集的故事。」
「我寫了四十年劇本,頭一回被一個演員上課。」
陸沉舟把手機推開一點。
「你喝多了?」
「我一滴酒沒沾。」
常書白在屋裡來回踱步,越說越激動。
「他轉身那一眼,你看出什麼沒有?」
「愧疚,還有自嘲。」
「對。」
常書白一拍桌子。
「一個收債的混混,看見人家姑娘發抖,他愧疚。」
「為什麼愧疚,因為他本心不壞。」
「為什麼自嘲,因為他回不了頭了。」
「這個人背後有故事,有一大段沒寫出來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