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武行進場。
武行頭兒姓周，行里都叫他老周，五十歲，幹這行二十年。
他看見蘇宇已經練完一輪，正在壓腿，走過去捏了捏他的胳膊。
「兄弟，又來這麼早。」
「睡不著，起來動動。」
「今天你的威亞戲，三十多個鏡頭，你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
老周盯著他看了兩秒。
「我先給你把醜話說了。」
「威亞這玩意兒，鋼絲勒的是胯骨和腰，一條戲下來，跟被人拿棍子掄過一樣。」
「你今天三十多條，拍到晚上，哭都哭不出來。」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老周點了根煙。
「我第一次吊威亞，下來躺了兩天，第三天被人抬去的片場。」
蘇宇笑了笑。
「周哥，我恢復快。」
那場戲，拍的是阿武被五六個人堵在倉庫里。
從二樓平台摔下來，撞翻貨架，再爬起來反打。
按慣例，這種戲全是替身上，男主拍個臉就行。
蘇宇沒讓替身上。
「我自己來。」
老周勸了三次。
「兄弟，二樓三米多，摔的位置就一塊墊子。」
「我知道。」
「動作難度我給你排了，替身小王能完成九成。」
「鏡頭裡看得出真假。」
蘇宇繫著威亞的護具。
「觀眾看得出來。」
第一條，吊上去，摔下來。
動作對了，表情不對，摔下來的瞬間，阿武的眼睛應該看著仇家，蘇宇看了地面。
「卡，再來。」
第二條，表情對了，落地的角度偏了，半個身子出了墊子。
「卡，再來。」
第五條下來，蘇宇的胯骨勒出了兩道紫印。
工作人員要往護具里塞海綿，他沒讓。
「塞了東西，動作就變形了。」
第八條，他在空中轉身的時候膝蓋撞上了貨架角。
老周衝過去，看見褲腿上滲出血印子。
「停，包一下。」
「小傷。」
蘇宇自己撕了條膠帶，把褲腿粘上。
「接著來。」
第十一條，出事了。
他在空中轉體兩周，落地翻滾，一整套動作做完，胃裡忽然一陣翻江倒海。
他扶著貨架，吐了。
全場都慌了。
「停停停，快，醫務室。」
「水，拿水。」
蘇宇擺擺手，接過水漱了口，直起腰。
「中午的雞腿吃多了，不怪威亞。」
「再來一條。」
老周按住他。
「兄弟，上午到這裡。」
「周哥，再來一條，就一條。」
「你吐了。」
「吐完好受多了。」
蘇宇看著他。
「現在情緒正好，阿武被人往死里打，就該是這副樣子。」
老周跟他對視了十秒鐘，敗下陣來。
「就一條。」
第十二條，過了。
監視器後面，陸沉舟盯著回放看了三遍，點了點頭。
收工的時候，蘇宇從威亞上解下來，走路一瘸一拐。
老周扶了他一把，半天沒說話。
「周哥，想說什麼就說。」
「我干武行二十年。」
老周的聲音有點啞。
「合作過的動作明星，一雙手數得過來。」
「能吃苦的見過幾個，沒見過這麼拼的男主。」
「以前那些肯拼的，都是想紅想瘋了的。」
「你呢，你圖什麼？」
蘇宇想了想。
「圖下次不用重拍。」
老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直咳嗽。
「你這話我要記下來。」
「以後那幫小崽子喊苦，我就念給他們聽。」
……
網上的輿論戰打到最膠著的時候，出大事了。
事情的起因，平平無奇。
溫念念的粉絲漲到了八十多萬，天天在評論區催她營業。
「念念，發個視頻吧。」
「念念，想看看劇組日常。」
「念念，男主哥哥在幹嘛。」
這天收工早，她舉著手機開了直播。
「大家好呀，我是溫念念。」
「今天帶你們看看我們劇組，你們想看什麼？」
直播間很快湧進來兩萬多人。
她先拍了攝影棚，拍了道具組的碗，拍了常書白的小馬扎。
「這是常老師的專座，你們看，垃圾桶里還有瓜子皮。」
彈幕一片歡樂。
「常老師今天又加戲了嗎？」
「馬扎居然是定製的，還有靠背。」
「念念，去看男主，我們要看蘇宇。」
「蘇老師在拍夜戲，棚里進不去，我帶你們看別的吧。」
溫念念舉著手機往外走。
「我帶你們去看影視城的落日，可好看了，往東走五分鐘就到。」
然後，她的路痴屬性準時發作。
她本來要往東走，出了棚一拐彎，進了西邊。
西邊，是房車區。
「咦，這裡怎麼這麼多車呀。」
她正嘀咕著，前方傳來一聲怒吼。
「你們輕點，那是老子的限量款。」
溫念念嚇得一哆嗦，手機鏡頭剛好對準聲音的方向。
直播畫面里，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房車前。
季雲澤。
他解約之後，十幾個箱子的私人物品一直留在劇組，今天回來取。
此刻他正指著兩個搬箱子的工作人員，破口大罵。
「箱子往地上放？你們知道這箱子多少錢嗎？」
「義大利手工的，全球三百個。」
「弄壞了你們賠得起？」
工作人員小聲解釋。
「季老師，地上鋪了毯子的。」
「毯子？一塊破毯子就完了？」
季雲澤一腳踢在箱子上。
「當初求我拍戲的時候，八個助理圍著我轉。」
「現在呢，兩個臨時工，一塊破毯子。」
「就擦破點皮，老子就是不拍，他們能拿我怎麼樣？」
直播間的人數，從兩萬跳到五萬，又從五萬跳到十萬。
彈幕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炸了。
「我沒聽錯吧，擦破點皮？」
「他不是手傷嚴重嗎，繃帶纏到手肘那個？」
「靜養一周，遵醫囑，原話我還記得。」
「老子就是不拍？這是原話吧，我錄屏了。」
「姐妹們，錄屏，快錄屏。」
溫念念這時候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想關直播。
越急越找不到按鈕，呆毛翹得筆直。
「那個，對不起，我拍錯了。」
她這一慌，直播又多播了半分鐘。
就這半分鐘，季雲澤又送了一段。
工作人員勸他小點聲，說劇組人多，傳出去不好聽。
季雲澤嗤笑一聲。
「傳出去？怕什麼。」
「媒體都是我們家餵的，我讓他們寫什麼他們寫什麼。」
「粉絲？那幫傻子好騙得很。」
「我直播的時候掉兩滴眼淚，她們能心疼一個月。」
「打個榜，刷個銷量，比誰都積極。」
「這錢來得容易，不賺白不賺。」
「行了，趕緊搬，這破地方我一分鐘都不想多待。」
溫念念終於找到了關閉按鈕。
直播結束的最後一幀畫面，是季雲澤踹了一腳箱子的背影。
她站在原地，臉白得像紙。
「完了完了完了。」
「我闖禍了。」
她確實闖禍了。
只不過闖禍的對象不是她。
十萬人在線目睹，幾百個人同時錄了屏。
半小時後，錄屏傳遍全網。
一個小時後，熱搜前三全部換人。
第一，#季雲澤 粉絲那幫傻子好騙得很#
第二，#擦破點皮 老子就是不拍#。
第三，#季雲澤 媒體都是我們家餵的#。
錄屏的播放量，兩個小時破了三千萬。
雲朵軍團，一夜之間崩盤。
超話里，大粉的脫粉聲明一條接一條。
「八年，為你打榜，為你控評，為你跟人對線到凌晨。」
「我買你代言的酸奶，喝到反胃，我搶你的雜誌，搶了十七本。」
「原來在你眼裡，我就是個好騙的傻子。」
「你直播掉眼淚的時候，我心疼得三天沒睡好。」
「現在才知道，我心疼你的時候，你在數錢。」
「退了，各自安好吧，不對，不用安好了。」
粉絲後援會發了最後一條公告。
「即日起，本會解散，所有帳目明細稍後公示，餘款按原路退回。」
「八年青春，就當餵了狗。」
那一晚，季雲澤的帳號掉粉三百萬。
第二天，又掉了兩百萬。
以前沖在最前面的數據女工，把手裡三百個帳號全部註銷。
註銷之前，她們集體改了簽名。
「傻子下班了。」
營銷號連夜倒戈，之前收的錢只當沒發生過。
《頂流的真面目，一段直播引發的崩塌》
《從敬業人設到擦破點皮，我們只用了半個月》
《他哭著說被辜負的時候，我們正在被他當傻子》
紅姐的電話被打爆了，她一個都沒接。
星芒娛樂第二天開盤，股價直接往下跳了七個點。
董事會連夜開會，會議室的燈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