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初初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蘇宇剛收工。
「蘇宇,那個直播,是你安排的?」
「不是。」
「真不是?」
「真不是,是念念迷路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一個路痴,干翻了一個頂流。」
唐初初的聲音里透著一種荒謬感。
「我硬碟里幾百個G的東西還沒放,他自己先炸了。」
「老天爺動手,比你動手狠。」
「哼,便宜他了。」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了什麼。
「對了,你欠我一聲謝。」
「謝什麼?」
「那個路痴,是我推薦進組的。」
蘇宇愣了一下。
「溫念念是你推薦的?」
「不然呢,你以為星探的眼光那麼好?」
唐初初得意地哼了一聲。
「我調查她的時候,把她家糖水鋪三十年的流水都看完了。」
「乾乾淨淨一家人,演戲有天分,做人沒心眼。」
「這種人放在你身邊,我放心。」
「原來你早就在布局了。」
「本小姐看人的眼光,從來沒錯過。」
她補了一句。
「沈曼曼那人,是你自己瞎。」
蘇宇笑了。
「行,謝了。」
「光嘴上謝?」
「那你要什麼?」
「先欠著,等你宣傳片破了紀錄,一起算。」
……
風波再大,片場的戲一天沒停。
輿論翻盤的第五天,劇組拍了一場重頭戲。
一個長鏡頭,三分半鐘,沒有一句台詞。
劇本里寫的是,阿武替人頂罪,冤獄十年,出獄後故地重遊。
他從一個街口走到糖水鋪門口,一路走,一路看。
看老街換了招牌,看舊友認不出他,看物是人非。
最後,他在糖水鋪門口站定。
所有的戲,全在最後那一個眼神里。
這場戲難到什麼程度呢,陸沉舟提前兩個小時清場。
無關人員全部退到五十米外,街道兩頭拉了警戒線。
機器架在軌道上,一鏡到底,中間不能出任何差錯。
一個路人走錯位置,整條重來。
一隻狗跑進畫面,整條重來。
場記小姑娘緊張得手心冒汗,在開拍前檢查了三遍場記板。
「各單位注意,開機。」
蘇宇從街口走進畫面。
他走得很慢,腳步有點僵,像一個忘了怎麼走路的人。
十年,外面的世界是用跑的,他在裡面是用數的。
數著牆上日曆過日子的人,重新站在太陽底下,連影子都覺得陌生。
路過理髮店,他停了半秒。
門口的轉燈還是舊的,紅藍白三色,轉得不緊不慢。
剃頭的師傅換了人,是個生面孔,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路過棋牌室,裡面傳來搓麻將的聲音。
有人探出頭看他,看了兩秒,沒認出來,縮了回去。
十年前,這條街上誰見了阿武,不遞根煙叫一聲武哥。
他繼續走。
路過修表鋪,鋪子沒了,變成了一家奶茶店。
路過錄像廳,錄像廳沒了,變成了快遞驛站。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十年的空處。
走到糖水鋪門口,他停住了。
店裡亮著燈。
小翠在櫃檯後面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手裡還攥著塊抹布。
門口的招牌換過漆,還是那個名字,那口鍋還坐在老位置上。
他就那麼看著她,看著店裡的燈。
那個眼神,監視器後面的人全都看見了。
十年冤獄在裡面。
物是人非在裡面。
想進又不敢進,也全在裡面。
還有一點連常書白都沒寫進劇本的東西。
是慶幸。
慶幸這間鋪子還亮著燈。
慶幸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地方,跟十年前一模一樣。
「卡。」
陸沉舟的聲音響起。
一條,過了。
現場沒人說話,大家習慣性地等導演說下一條。
陸沉舟坐在監視器後面,一動不動地看著回放。
看著看著,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幾乎不存在。
但場記小姑娘看見了。
她的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聲音都在抖。
「陸導笑了。」
「什麼?笑了?」
「真的假的,陸導會笑?」
「快截圖,監視器的畫面,快。」
攝影助理手忙腳亂地翻回放,定格,拍照。
那張照片,十分鐘後傳遍全組的群。
照片上,陸沉舟盯著監視器,嘴角上揚,弧度明確,證據確鑿。
群里瞬間刷了三百多條消息。
「見證歷史了。」
「我把照片設成群頭像了。」
「誰有原圖,我要列印出來裱上。」
場記小姑娘在她的小本本上鄭重記錄。
「某月某日,晴,陸導笑了,持續約兩秒,因蘇宇的長鏡頭。」
「本年度第一次,據考證,上一次是三年前,因一位影帝的退休之作。」
「另,保溫杯完好。」
蘇宇收工後,把那張照片發給了唐初初。
配文就一句話。
「面癱臉,笑了,怎麼說?」
三秒後,對面回了一個炸毛的表情包。
一隻小貓,毛全部炸開,配字,這不可能。
緊接著又一條。
「你是不是拿錘子撬他的嘴了?」
「現場實拍,全組三百人作證。」
「我不信,陸沉舟這個人我調查過,他的面部神經是裝飾品。」
「頒獎典禮上都不笑,你拍條戲他就笑了?」
「那你現在信了吧。」
對面沉默了三分鐘。
然後,一條轉帳信息彈了出來。
金額,一分錢。
備註,賞你的。
蘇宇盯著那一分錢看了半天。
「一分?」
「愛要不要,本小姐的錢很貴的。」
「之前你給了法國皇室的糖一箱,現在陸導笑了,就給一分錢?」
「糖是賭約,願賭服輸,一碼歸一碼。」
唐初初秒回。
「這個是打賞,性質不一樣,賞的是你會來事。」
「行,謝大小姐賞。」
「哼,這還差不多。」
「對了,那一分錢我攢著,攢夠一塊錢,給你買糖吃。」
對面發來一個把桌子掀翻的表情包。
……
溫念念的女主哭戲,安排在一周後。
那是小翠的重頭戲,也是全劇最扎心的一場。
劇本里,小翠無意中聽到了阿武的計劃。
他要一個人去找放貸的頭目,把當年頂罪的證據挖出來。
這一去,能不能回來,誰也說不準。
小翠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問。
那天晚上,她照常煮糖水。
一邊煮,一邊掉眼淚。
不能哭出聲,因為阿武就坐在外面。
不能讓他知道,因為他決定了的事,誰也攔不住。
她就那麼攪著鍋,眼淚一顆一顆掉進去,手上的動作不能停。
糖水不能糊,日子不能停,哭,也得悄悄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