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青宴擺在影視城最大的酒樓。
全組三百多號人,坐了三十桌。
製片人端著酒杯挨桌敬,敬到哪兒哪兒起鬨。
他這個製片當得窩囊了半輩子,這個組是他最揚眉吐氣的一次。
投資方跑了倆,女主跑了,男主辭演了,全網唱衰。
結果呢,戲拍完了,一天沒超期,預算還有剩。
「我跟你們說,幹了十五年,這是我跟過最順的組。」
「順?孫製片,停工那幾天你薅頭髮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那不是順,那是對我的考驗。」
「通過了,我通過了。」
酒過三巡,陸沉舟端著杯子,走到了蘇宇那一桌。
全組慢慢安靜下來。
這位爺一年說不了五句整話,每次開口都是大事。
溫念念嚇得雞腿都放下了。
常書白停了瓜子。
連製片人都屏住了呼吸。
陸沉舟看著蘇宇,開口了。
「你是我拍過最不像演員的演員。」
桌上有人心裡咯噔一下。
這話怎麼聽都不像誇人。
陸沉舟頓了頓,把後半句說了出來。
「也是我拍過,最好的。」
一整句話,兩個分句,中間不帶喘的。
現場安靜了兩秒,掌聲雷動。
「好!」
「陸導說得好!」
場記小姑娘奮筆疾書,筆都快冒煙了。
「記下來了,完整的一句,兩個分句,歷史新高。」
「本年度語錄長度冠軍誕生。」
蘇宇站起來,端起杯子。
「陸導,我不會說話,都在戲裡了。」
「你會說話。」
陸沉舟跟他碰了一下杯。
「你回黑評那六條,我都看了。」
全組哄堂大笑。
「陸導也上網衝浪?」
「我助理念給我聽的。」
陸沉舟喝了口酒,補了一句。
「回得好,比我罵人的水平高。」
……
宴席過半,常書白端著杯子湊了過來。
老頭從懷裡掏出一沓稿紙,啪地塞進蘇宇懷裡。
稿紙的邊角都磨毛了,封面是手寫的,墨跡很新。
「下個本子,給你寫的。」
「不許推。」
蘇宇低頭翻了翻。
字全是手寫的,密密麻麻,頁邊上全是塗改的痕跡。
有的地方改了七八遍,原句都劃得看不清了。
「常老師,這就寫好了?」
「早寫好了,改阿武的時候就在寫了。」
常書白磕了顆瓜子,這是最後一袋庫存。
「那個角色比阿武還狠,也比阿武還慘。」
「你演不演?」
「演。」
「你都不問問是什麼角色?」
「不用問。」
蘇宇把稿紙收好。
「你寫的本子,三句台詞我都演。」
老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滿臉褶子擠在一起。
「痛快。」
他滿意地背著手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
「片酬別忘了要高點。」
「你現在是男一號了,別給男演員丟人。」
「低於市場價,我第一個不同意。」
……
溫念念抱著一個半人高的玩偶,小跑了過來。
那是劇組送她的殺青禮物,一隻巨大的兔子。
因為她在戲裡總抱著個糖罐,道具組連夜趕工,做了這隻抱罐兔子。
她的眼睛腫得像核桃,呆毛全蔫了,軟趴趴地貼在頭頂。
「蘇老師,我不想殺青。」
「為什麼?」
「殺青了,就見不到你們了。」
「以後還能合作。」
「真的嗎?」
「真的,下次拍戲,還搭檔。」
溫念念把臉埋進兔子玩偶里,悶悶地開口。
「那我們說好了。」
「你演男主,我演女主。」
「五險一金,全組最高檔。」
蘇宇笑了。
「行,全組最高檔。」
「拉鉤。」
一隻手從玩偶後面伸出來,小指翹著。
蘇宇伸手勾住。
「拉鉤。」
「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你還知道這個?」
「我媽教的,她說拉鉤不算數的話,要吞一千根針。」
「那你放心,我不敢變。」
溫念念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了什麼。
「蘇老師,你說下次合作,是真的還是客氣話?」
「真的。」
蘇宇拍了拍懷裡的稿紙。
「常老師的新本子,寫好了,就在這兒。」
溫念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那裡面有適合我的角色嗎?」
「我還沒看。」
「你現在就看,快看。」
「現在是殺青宴。」
「殺青宴怎麼了,看本子又不耽誤吃飯。」
她抱著兔子,眼巴巴地盯著他。
蘇宇被盯得沒辦法,翻開稿紙看了幾頁。
看著看著,他自己先愣住了。
本子的第二幕,有個角色,是個姑娘。
潑辣,仗義,一根筋,護起短來不要命。
角色的名字那一欄,常書白寫了一行小字。
「此角,為溫念念而設,非她不可。」
蘇宇把那一頁遞到溫念念面前。
她看了三遍,呆毛唰的一下翹了起來。
「這,這是寫的我?」
「寫的你。」
「常老師給我寫角色了?」
「寫了,非你不可。」
溫念念抱著兔子,在原地轉了三圈。
然後她掏出手機,手抖得差點沒拿穩。
「媽,常老師給我寫角色了。」
「下一個戲,還沒拍就定我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透過聽筒都能聽見。
「囡囡,五險一金呢,問了沒有?」
全桌人笑倒了一片。
……
宴席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
大排檔的老闆娘帶著最後一波烤串,趕到了酒樓門口。
「都在呢,正好。」
「這頓算我的,就當給《逆光而來》賀喜了。」
「等你們這戲播了,我這店就是取景地了。」
「到時候我把你們的照片掛牆上,烤串漲價五毛。」
「老闆娘,你這算盤打得,橫店都聽見了。」
「廢話,我這是投資,投資懂不懂。」
炭火升起來,肉串滋滋地響。
三百多號人,從酒樓門口一直坐到了街口。
蘇宇坐在人群里,看著這一張張被炭火映紅的臉。
五十天前,全網都在說這部劇死定了。
男主是網紅,女主是新人,導演是犟種,編劇是老頑固。
現在戲殺青了,罵它的人閉了嘴,跑路的人沒了影。
他想起系統里那個還沒完成的任務。
【讓《逆光而來》未播先火,宣傳片熱度打破平台紀錄】
剪輯師正在連夜趕工,陸沉舟親自盯著剪。
聽說素材剪了三版,陸沉舟都不滿意。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不知道該怎麼取捨。
那把刀磨了五十天,就等著出鞘的那一天。
蘇宇打開手機,把鍵盤俠名單翻了出來。
最上面那張截圖,雲澤的心尖寶,倒立吃鍵盤,點讚二十多萬。
他在截圖下面添了一行備註。
「倒立吃鍵盤的那位,別急。」
「宣傳片已經在剪了。」
「你的鍵盤,在路上了。」
炭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子躥起來,又落下去。
橫店的夜風裡有烤肉的香味,有糖的甜味,還有三百多號人的笑聲。
蘇宇咬了一口烤串,忽然覺得,這五十天,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