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青後五天時間,宣傳片便定檔了。
定檔這兩個字,是剪輯師老陳用半條命換來的。
五十天的素材,剪成三分鐘,聽著容易,做起來要命。
陸沉舟在剪輯室里泡了整整五天,保溫杯都換到了第四個。
剪輯室地上堆著外賣盒,牆角立著一張摺疊床,老陳的牙刷就插在顯示器旁邊的筆筒里。
前三版剪出來,老陳自己都覺得挺好。
第一版走熱血路線,拳台戲打頭,節奏快得飛起。
第二版走溫情路線,糖水鋪貫穿始終,配樂催人淚下。
第三版走懸念路線,把冤案線索剪成了拼圖。
陸沉舟每次看完,只說一句。
「不對。」
「陸導,哪裡不對,您給個方向。」
「不知道,反正不對。」
老陳想撞牆。
這就是陸沉舟,說不出哪裡不對,但就是不對。
幹了二十年剪輯,老陳給無數大導演剪過片子,頭一次碰到這種甲方。
不催稿,不加錢,不改需求,就是不對。
第四版剪完,已經是凌晨三點。
老陳抱著必死的決心按下播放鍵。
這一版他什麼都不想了,就把五十天裡最好的那些鏡頭,按故事本來的順序擺了一遍。
三分鐘放完,屋裡安靜了很久。
陸沉舟盯著黑下去的屏幕,一動不動。
老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陸導,您倒是說句話。」
「定檔吧。」
「這版對了?」
「嗯,這版有刀了。」
老陳沒聽懂,但他不敢問。
後來他琢磨了很久才明白,前三版都是在展示,第四版才是在捅人。
宣傳片這個東西,不是要告訴觀眾這部劇有多好。
是要在三分鐘裡,往觀眾心口上扎一刀,讓他惦記著,疼著,等著。
……
有人盼著宣傳片,也有人怕宣傳片。
季雲澤就是那批最怕的人之一。
塌房之後,他躲在別墅里半個月沒出門。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外賣都是助理去門口拿。
客廳里堆著十幾個沒拆的快遞,他連拆的心情都沒有。
手機里的消息,從每天幾百條,變成了每天幾條。
以前那些稱兄道弟的朋友,現在一個個都沒了動靜。
紅姐來過幾次,每次都是同一個論調。
「雲澤,還沒完,這事還有得救。」
「怎麼救,我粉絲都跑了一半了。」
「劇要是撲了,你就有救了。」
季雲澤抬起頭,沒聽懂。
紅姐坐到沙發上,翹起二郎腿,開始給他分析。
「你想想,蘇宇是什麼出身,一個網紅。」
「網紅演戲,能演出什麼好東西來。」
「劇要是難看,網上自然會有人說,當初換角就是個錯誤。」
「到時候咱們再買一波通稿,把風向掰成兩邊都有問題。」
「你是塌了,可他也撲了,大家半斤八兩。」
「過個一年半載,誰還記得這點事。」
季雲澤的眼睛亮了一點。
「那怎麼才能讓劇撲?」
「宣傳片,宣傳片就是第一仗。」
紅姐掏出手機,翻出一個聊天記錄。
「黑熱搜我談好了,網紅毀劇,明天就掛上去。」
「水軍公司也接了單,開播那天,一星刷屏。」
「評分先砸穿,觀眾還沒看就先勸退。」
「一部沒開播就被罵爛的劇,神仙也救不回來。」
季雲澤有點猶豫。
「現在水軍還敢接咱們的活?」
水軍行業現在都怕接跟蘇宇有關的單子,怕沾上麻煩。
「加了錢就敢,加價三成,什麼都敢。」
紅姐頓了頓,補了一句。
「尾款我墊付,從你剩下的片酬里扣。」
季雲澤剛想感動,聽到後半句又噎住了。
……
宣傳片上線那天,是個周六,上午十點。
九點五十五分,無數人守在手機前。
林夏把奶茶店的電視調到了視頻平台,門口掛了個牌子。
「十點整,店內直播宣傳片,橙子茶半價。」
學生們呼啦啦湧進來,店裡站不下,就往門外站。
門外也站不下,就站到了馬路牙子上。
對面奶茶店的馬老闆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顧北辰和徐子航約在學校食堂,一人端著一份早飯,手機架在醋瓶子上。
「你說三分鐘能剪出個什麼來。」
「閉嘴,要開始了。」
林晚棠在辦公室,關掉了一份文件,點開了手機。
她給自己泡了杯茶,坐姿端正,像是在等什麼學術報告。
唐初初在她的私人影廳,一個人占了一排沙發。
影廳是她家的,設備比電影院還高級。
溫念念和道具王姐擠在一起,緊張得呆毛都翹起來了。
「念念,你別抖,你抖我也跟著抖。」
「王姐,我控制不住,這比我自己演戲還緊張。」
十點整,宣傳片上線。
黑屏。
先是黑屏,三秒鐘,什麼畫面都沒有。
只有一陣風鈴聲,叮鈴,叮鈴。
然後一盞燈亮了。
糖水鋪的燈,昏黃的,暖的,照著一口冒著熱氣的鍋。
鍋里的紅豆沙咕嘟咕嘟地翻滾,蒸汽一縷一縷往上飄。
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是常書白寫的開場白。
「這條街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畫面一切,第一記重錘砸了下來。
拳台。
燈光昏暗的地下拳台,汗珠,粗喘,繃到極致的肌肉。
阿武年輕時候的戲,一鏡到底,一分二十秒,不切一次鏡頭。
鏡頭圍著拳台轉,繩子,汗水,台下黑壓壓的人群。
對手一拳揮過來,他側頭,躲過去,拳頭擦著耳朵。
他回擊,一拳,兩拳,第三拳砸在對方的護齒上。
護齒飛出去,鏡頭追著那顆護齒落到台邊。
台下爆發出模糊的吼聲,阿武站在台中央,胸口劇烈起伏。
他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燈,眼神里沒有贏的快意,只有麻木。
這一段是實打實拍的,沒有替身,沒有借位。
彈幕瘋了。
「這是實拍?這是實拍吧?」
「我查了,蘇宇沒用替身,拳台戲全程自己上。」
「這體能,他真是個減了九十斤的狠人。」
「那個眼神,贏了拳台,輸了人生,我雞皮疙瘩起來了。」
第二記重錘緊跟著來了。
雨夜。
人工降雨,瓢潑一樣往下澆。
阿武跪在雨里,渾身濕透,仰著頭,任由雨水砸在臉上。
他沒有哭,也沒有喊,就那麼跪著。
雨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流,流過眉毛,流過下巴,砸進泥水裡。
然後他說了那段獨白,聲音不高,混在雨聲里,字字清楚。
「十年,我把十年還給你們了。」
「你們誰能把十年還給我?」
就這兩句話,沒有配樂,沒有煽情,只有雨聲。
彈幕齊刷刷地停了兩秒,然後爆發。
「我雞皮疙瘩起來了。」
「這台詞功底,你說他三個月前是素人?」
「對不起,我先哭為敬。」
「誰懂啊,我在奶茶店看哭了,老闆給我遞了張紙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