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雲城,熱氣還沒散乾淨。
《聲浪》總決賽過去半個月,網絡上的喧囂終於開始退潮。
一人樂隊的現場切片播放量停在十二億,漲速慢了下來。
沈曼青那句內娛還有救,被網友做成了表情包,傳遍各個群聊。
蘇宇的抖音粉絲破了三千萬,後台私信每天上萬條。
催歌的,催戲的,問減肥食譜的,問紅線事務所會員價的,應有盡有。
他挑著回了幾條,剩下的交給時間。
開學季到了,他要回雲城大學上大四。
用他自己的話說,學生的本職工作,還是上課。
……
同一個九月,城市的另一頭,是另一番光景。
橫幅上寫著四個字,旺鋪轉讓。
紅旗電影院開在雲城老城區,到今年,整整三十八年。
最輝煌的時候,七個廳,兩千個座位,過年買票要排兩條街。
如今七個廳關得只剩一個,地毯磨出了洞,牆皮一塊一塊往下掉。
售票員王秀蘭在這裡幹了二十七年。
她記得每一部熱映片的海報貼在哪個位置,記得哪個廳的空調最冷。
九月的第一個星期一,她賣出了這家影院最後一張票。
最後一場放的是一部老片重映,全場三個觀眾。
老闆站在影廳門口看完了最後十分鐘,給每位員工多發了兩個月工資。
散夥飯上,五十多歲的老闆端著杯子,說了一句話。
「各位,不是我撐不住了,是觀眾不來了。」
第二天,王秀蘭更新了朋友圈。
「本人現已入職人壽保險,專業靠譜,有需要的親戚朋友隨時聯繫。」
配圖是她戴著新工牌的自拍,笑得很標準。
這條朋友圈下面,影院的老同事們排隊點讚。
有人評論,姐,你們團隊還要人嗎,給我也介紹介紹。
王秀蘭回復,來,正缺人。
……
紅旗電影院不是孤例。
行業協會的半年報顯示,上半年全國關停影院一千四百多家。
銀幕總數五年來第一次出現負增長。
年度總票房截止八月底,比去年同期跌了百分之四十七,近乎腰斬。
全年平均上座率跌破百分之十,一個廳一場電影,坐不滿八個人。
很多影院賣票的收入,不夠交電費和房租。
過冬的,不只是影院。
有記者探訪北郊話劇團,看大門的老爺子氣質不凡。
一聊才知道,是二十年前紅遍全國的老演員,拿過大獎,上過春晚。
老人擺擺手不肯多說,只留下一句,看門挺好,清靜。
有網友在婚慶現場拍到一張熟悉的臉。
十年前拿過國際大獎的天才導演白岩,正扛著攝像機跟拍婚車。
他動作熟練,走位專業,一看就是幹了很多年。
照片傳上網,評論區的最高贊寫著一句話。
「連他都去拍婚禮了,這個行業還有救嗎?」
特效公司的日子同樣難熬,開機項目少,一半的機房拉了電閘。
也有不肯低頭的。
百川院線的老闆在接受行業媒體採訪時放了話。
「我的影院舊,但我寧可虧著,也不轉讓,電影院總得有人守著。」
這條新聞沒什麼水花,轉評加起來不到一千。
寒冬里,守著的人說話沒人聽。
罵人的人,倒是站上了台。
……
九月中旬,華語電影產業年度論壇在京城會展中心開幕。
論壇的主題叫破局與重生,業內有頭有臉的人物來了大半。
壓軸演講的嘉賓,是電影協會副會長,名導穆岑。
穆岑五十八歲,拿過國際大獎,拍了三十年電影,履歷金光閃閃。
今年他執導的年度巨製崑崙墟,投資八個億,上映一個月,票房兩億三。
豆瓣開分四點一,現在已經跌到了三點八。
他走上台的時候,台下掌聲很熱烈。
演講的題目打在身後的大屏上,四個大字,電影之死。
穆岑講了四十分鐘。
前三十分鐘,他回顧華語電影的光輝歲月,從膠片講到獎項,從大師講到風骨。
台下不少人聽得頻頻點頭,有人眼眶發紅。
最後十分鐘,他話鋒一轉。
「可我今天站在這裡,要說一句得罪人的話。」
全場安靜下來。
「電影沒有死,電影活得好好的。」
「崑崙墟的每一幀畫面,都對得起電影這兩個字。」
「可它輸了,輸得一塌糊塗。」
「為什麼?」
他停頓了幾秒,一字一句。
「不是電影不行了,是觀眾不行了。」
台下響起第一聲掌聲,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穆岑的聲音越來越響。
「他們刷著十五秒的短視頻哈哈大笑,卻沒有耐心看完一個兩小時的鏡頭。」
「他們對著摳圖和替身歡呼,卻看不懂什麼叫真正的表演。」
「是觀眾拋棄了電影嗎?」
「不,是這屆觀眾,只配看十五秒的短視頻。」
最後一個字落地,全場起立鼓掌。
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這場論壇全程網絡直播。
鼓掌的畫面傳出去不到十分鐘,直播間的彈幕就炸了。
「我們不行了?我們一年買幾百億的票,我們不行了?」
「崑崙墟豆瓣三點八,怪觀眾看不懂?」
「兩個小時的鏡頭?是兩小時的催眠曲吧!」
「我翻譯一下,我拍的爛片沒人看,都怪你們垃圾。」
當天晚上,穆岑說觀眾不行了的詞條衝上熱搜第一。
閱讀量六個小時破了十億。
穆岑沒有道歉。
他在朋友圈轉發了自己演講的視頻,配文四個字,忠言逆耳。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電影圈像打開了某個開關。
編劇協會的理事孟繁舟發了一條微博。
「短視頻就是精神豬食,吃慣了豬食的嘴,嘗不出佛跳牆是什麼味道。」
這條微博被沖了十幾萬條評論,他關掉評論區,又發了一條。
「罵我的人越多,越證明我說對了。」
一位拿過獎的導演接受採訪,談起自己票房慘敗的新片。
「現在的觀眾進電影院只看臉,劇情是什麼,他們不在乎。」
「我們這些認真講故事的人,輸給了一群愛豆。」
有院線經理對著鏡頭訴苦。
「票價漲到八十沒人來,降到三十還是沒人來,我們有什麼辦法。」
評論區有人回懟。
「票價八十,爆米花四十,停車二十,看一場爛片一百四。」
「你管這個叫觀眾拋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