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混戰里，殺得最凶的，是影評人沙一鳴。
沙一鳴四十一歲，毒舌人設，全網粉絲八百萬，圈內人稱沙爺。
他花三天時間寫了一篇萬字長文，標題叫審美的斷層。
文章的核心觀點只有一條，觀眾的審美出現了不可逆的代際斷層。
「短視頻馴化了一代人的注意力，算法餵飽了一代人的情緒。」
「他們不再具備欣賞長敘事的能力，不再具備理解深度的耐性。」
「從某種意義上說，觀眾，已經成為電影藝術最大的敵人。」
這篇文章的全網閱讀量破了三千萬。
圈內人瘋狂轉發，轉發語出奇的一致。
「說得好，終於有人敢說真話了。」
轉折出現在第四天。
一位粉絲千萬的電影大V轉發了沙一鳴的文章，配文三個字，振聾發聵。
這條微博下面，一條普通網友的評論被頂了上來。
「不是我們不愛看電影，是電影先不愛我們了。」
一行字，沒有髒話，沒有感嘆號。
這條評論的點讚一路瘋漲，十萬，三十萬，七十萬。
它被截圖傳遍全網，最後衝上熱搜第一，把沙一鳴的原文壓在了下面。
評論區里，幾萬人開始接力，曬自己最後一次進電影院的時間。
「上次進電影院是前年，票價九十八，前排大哥接了四十分鐘電話。」
「我帶爸媽去看賀歲片，三個人睡著了兩個。」
「我曾經一個月看八場電影，現在八個月沒進過影院。」
「我缺的是看電影的錢嗎，我缺的是一部值得我出門的電影。」
一條高贊回復做了總結。
「飯店的菜越來越難吃還漲價，最後老闆站門口罵，是你們的舌頭不行。」
到這一刻，全網觀眾和電影圈徹底站在了對立面。
圈內人說觀眾垃圾，觀眾說圈內人傲慢，誰也說服不了誰。
中間只隔著一樣東西，一部真正的好電影。
可沒有人相信，這樣的電影還會出現。
……
網上吵得天翻地覆的時候，蘇宇的日子過得相當平靜。
大四開學課不多，他把時間安排得滿滿當當。
早上六點晨跑，上午上課，下午健身，晚上看書看劇本。
常書白那個新劇本，他已經翻了十幾遍，邊角都起了毛。
劇本扉頁上有老爺子寫的一行字，好戲骨配好戲，別急。
他確實不急，但有些火苗，壓是壓不住的。
林晚棠這學期開了一門研究生課，數據分析實務。
蘇宇不是研究生，照樣跑去旁聽。
第一次課，林晚棠推門進來，目光掃過教室，在最後一排停了半秒。
蘇宇坐在那裡，沖她笑了笑。
林晚棠收回目光，開始上課，全程沒再往那個方向看一眼。
課間有研究生小聲議論，那是蘇宇吧，他真來上課啊。
另一個說，人家統計學九十九分，來旁聽是給咱們面子。
下課鈴響，林晚棠收拾講義，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蘇宇，留一下。」
教室里瞬間安靜，八卦的目光齊刷刷釘在最後一排。
蘇宇走過去，林晚棠遞給他一本冊子。
「研究生數據案例集，最新版，外面買不到。」
「你用不上考試，但裡面的東西，做生意用得上。」
蘇宇接過冊子翻開，扉頁上有一行手寫批註，字跡清瘦。
「謝謝林教授。」
林晚棠頓了頓，補了一句。
「奪冠感言說的話，還是有些短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沒給蘇宇回話的機會。
教室里的人走光了，顧北辰從第一排探出頭。
「宇哥，林教授又給你開小灶了？」
顧北辰今年研一，保送本校，導師正是林晚棠。
兩年選修課硬生生刷出來的統計學功底，終於讓他如願以償。
「什麼叫開小灶，這叫學術傳承。」
蘇宇把冊子塞進書包。
顧北辰湊過來，壓低聲音。
「宇哥，網上電影圈那事，你看了嗎？」
「看了。」
「那幫人也太狂了，觀眾招誰惹誰了。」
顧北辰義憤填膺了三十秒，忽然話鋒一轉。
「對了，我新寫了個觀影意願預測模型，你要是想管這事，數據我包了。」
蘇宇看了他一眼。
「八字還沒一撇呢。」
「遲早的事。」
顧北辰嘿嘿一笑。
「全網都在等你聽勸，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
中午食堂，徐子航端著餐盤一屁股坐到蘇宇對面。
餐盤裡六個雞腿，堆得像座小山。
「宇哥，吃雞腿，我請。」
徐子航上次開盤賺的錢全資助了隊裡。
現在他多了個外號，體院第一散財童子。
「教練讓我問你，隊裡拍招生宣傳片，你能不能來客串個鏡頭。」
「就一個鏡頭，跑兩步就行。」
蘇宇咬了口雞腿。
「出場費呢？」
「管飯。」
「成交。」
徐子航樂得直拍桌子，拍完了又嘆氣。
「宇哥，你說電影圈那幫人，是不是吃飽了撐的。」
「我上次看電影還是去年，買了四張票帶隊友，出來四個人罵了一路。」
「票錢是我出的，我罵得最響。」
蘇宇笑了。
「所以你現在不看電影了？」
「看啊，手機上三倍速。」
徐子航理直氣壯。
「不是我不支持，是它真不配我花兩個小時。」
……
下午沒課，蘇宇去了趟紅線事務所。
事務所搬了新址，三層小樓，門口榮譽牆上的錦旗又多了兩排。
林夏現在是林總，西裝套裙，高跟鞋，走路帶風。
見到蘇宇，她第一句話是報表。
「上季度撮合領證突破三千八百對，全省第一，全國前三。」
「江州分店開始盈利了，第三家分店在談。」
第二句話才是人話。
「雞腿在冰箱裡，自己拿，滷了一上午。」
蘇宇啃著雞腿聽她念報表，聽到一半，手機震了。
溫念念發來語音，背景音是劇組的打板聲。
「蘇宇哥，我殺青了，導演說我這條過了，還誇我了！」
「網上電影圈吵架你看了嗎，我好多同事都在罵。」
「我不懂那些，我就覺得，好看的電影我還是想看的呀。」
……
晚上回宿舍的路上，唐初初的微信也來了。
沒有廢話，直接發來一份文件。
電影產業五年數據報告，智囊團出品，整整四十頁。
後面跟了一句話。
「別看網上吵得凶，數據比嘴巴誠實，觀眾不是不看，是沒得看。」
隔了十秒，又補了一條。
「本小姐只是順手研究，跟你要不要拍電影，沒有任何關係。」
蘇宇看著這兩條消息，笑了。
口是心非這一塊，這位大小姐是專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