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暗下來，銀幕亮起來。
片頭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廠標，只有一行白字。
「謹以此片，獻給每一個不認命的人。」
前二十分鐘，影廳里笑聲不斷。
陳野在糖水鋪蹭飯的幾場戲，溫念念一出場，底下就有小聲的議論，說這姑娘太靈了。
溫念念的媽攥著老伴的手，小聲說，咱閨女上銀幕真好看。
第三十分鐘，笑聲沒了。
陳野被莊家堵在巷子裡，眉骨被打裂，血淌下來，他扶著牆站起來，說了全片第一句狠話。
觀眾席里有人倒吸涼氣。
第五十分鐘，陳野和老教練在拳館吃麵，師徒倆鬥嘴，影廳里又響起低低的笑聲，笑著笑著，有人開始吸鼻子。
因為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這頓熱乎飯，是吃給後面那場別離墊的。
第八十一場，老教練妻子忌日。
老人對著照片說，面好了。
影廳里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泣聲。
老張媳婦哭得直捶老張的胳膊，老張一個大老爺們，眼淚順著下巴往下滴。
晨跑的大爺們摘了眼鏡擦，擦完接著看。
第九十分鐘，辣椒護著陳野罵全場。
溫念念舉著擀麵杖喊出那句，誰再上前一步，我跟他拼命。
影廳里，不知道是誰先鼓的掌，然後掌聲響成一片，有人扯著嗓子喊了聲好。
溫念念的爸當場站起來鼓掌，被老伴拽著袖子拉回座位，嘴裡還念叨，這是我閨女。
最後一幕，決賽的拳台，萬人體育館。
兩千個真心實意的群演，環幕里流動的光影，陳野渾身是血地站著，老教練留下的舊毛巾搭在圍繩上。
當陳野打出最後一拳，整個影廳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片尾字幕升起來。
沒有彩蛋，只有常書白寫的一行字。
「這個故事寫了四十年，今天，交給你們了。」
燈光亮起。
沒有一個人起身。
三秒鐘後，掌聲從第一排響起，往後蔓延，越來越響，越來越齊。
全場三百個人，全部站了起來。
掌聲持續了整整七分鐘。
有人哭著鼓掌，有人一邊鼓掌一邊喊電影的名字。
散場的廣播響了三遍，還有幾十個觀眾坐在座位上不動。
老張媳婦攥著紙巾，說要再坐一會兒，緩一緩。
兩個雲大的女生抱在一起哭，說這是她們今年看過最好看的電影，沒有之一。
晨跑的老王站起來，衝著銀幕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他說，這躬是替所有被生活揍趴下又爬起來的人鞠的。
角落裡，沙一鳴坐在原地，筆記本攤開在膝蓋上，一個字都沒寫。
他盯著銀幕看了很久，久到保潔阿姨過來打掃，他才起身。
他低著頭走出影廳，穿過還在熱議的人群，帽子壓得更低了。
有人拍到了他的背影，發到網上，問這是不是沙一鳴。
評論區炸了，說沙爺怎麼一個人偷偷來看點映了。
還有人說，完了，連黑子頭目都來送票房了。
沙一鳴沒有回應。
……
當晚，酒店房間裡。
沙一鳴對著空白的文檔，坐了一個小時。
桌角放著他的筆記本，翻開著，上面是進場前寫的挑刺提綱，列了十七條。
散場的時候，他在十七條後面，一條都沒打上勾。
他先敲下了一行字。
「《最後一拳》，一部讓人忘了數缺點的電影。」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兩分鐘，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然後他拿起手機，翻出轉帳記錄。
三天前，一筆八十萬的款項，打進了他工作室的帳戶，備註是影評顧問費。
付款方的名字，往上穿透兩層，是華影旗下的文化公司。
他想起十五年前，自己寫第一篇影評的時候，租著六平米的地下室，一篇稿子掙八十塊。
那時候他寫道，影評人的骨頭，是讀者的信任堆起來的。
現在他的骨頭，八十萬。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重新把手放回鍵盤上，敲下了標題。
「《煽情的糖精》，論《最後一拳》的自我感動。」
寫到一半，他停了停，起身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自己，他看了幾秒，避開了。
回到桌前，他寫完了全文，點擊發送。
凌晨兩點，這篇影評發了出去。
文章里說，這部電影技巧成熟，節奏精準，每一個淚點都算得恰到好處，正因為太准了，所以廉價。
文章里說，觀眾的眼淚不值錢，值錢的是創作者的克制，而這部電影，滿到溢出。
文章最後一句是這麼寫的。
「它不是電影，它是一勺餵到觀眾嘴邊的糖精，甜得發苦。」
這篇文章在凌晨被華影系的營銷號集體轉發，天亮之前，鋪滿了所有平台。
……
可天亮之後，風向並沒有被帶過去。
因為點映的評分，開出來了。
豆瓣點映專場開分，九點四。
貓眼點映評分，九點八。
三百個首批觀眾，兩百八十多個寫了長評，字字帶淚。
「我坐在電影院裡哭了三次，我不是哭電影，我是哭我自己這十年。」
「散場沒人走，保潔阿姨站在門口看完了最後十分鐘，她也在哭。」
「沙一鳴說是糖精，那我願意天天吃這種糖精，總比吃某些人餵的屎強。」
「大年初一，我帶全家再看一遍，我爸我媽我姑我姨，一個都跑不了。」
自來水刷屏的同時，點映一票難求。
千場點映計劃全面鋪開，百川兩百八十七家影院，場場爆滿。
臘月二十二，點映加場到每天一萬兩千場。
二手平台上，一張點映票被炒到了三百塊，林夏聯合平台查封了四十多個黃牛帳號。
何闖給蘇宇打了個電話，就一句話。
「小子，我的影院，排片給你們頂到滿。」
「大年初一，百川所有的廳，全給《最後一拳》。」
「三大院線敢封殺我三年，我就敢當著全國的面，扇他們的臉。」
更麻煩的事也來了，不過是好麻煩。
兩天之內，七十多家中小影院主動聯繫林夏，問能不能給他們供拷貝。
林夏的筆記本上，影院名單越記越長，她一邊記一邊念叨。
「農村包圍城市，顧北辰這小子，真有點東西。」
口碑徹底炸了，華影坐不住了。
臘月二十四夜裡，反擊來了。
凌晨兩點開始，豆瓣上《最後一拳》的頁面，一星差評以每分鐘幾十條的速度湧入。
三個小時內，新增一星兩萬多條，開分從九點四被拉到八點七。
差評的內容高度雷同。
「尷尬，煽情，演技浮誇。」
「全程睡覺，浪費票錢。」
「這種電影能過八分，豆瓣藥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