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票房塵埃落定，慶功宴終於提上了日程。
這場宴，草台班子念叨了整整一個月。
地點沒選什麼大酒店，就定在城郊那座老拳館。
用林夏的話說，這電影是從拳館裡打出來的，慶功也得在拳館裡吃，這叫不忘本。
她提前三天就開始張羅，指揮著徐子航和一幫體院學生搬桌子掛燈串。
拳台被擦得乾乾淨淨，圍繩上掛了一圈暖黃色的小燈籠。
沙袋挪到角落，騰出來的空地擺了三張大圓桌，桌布是林夏砍價砍來的，原價對摺再打八折。
她還搞來一塊背景板，上面寫著慶功宴三個大字，底下加了一行小字。
「不談成本，只談感情，雞腿除外，雞腿記帳。」
徐子航扛著桌子累得直喘。
「老闆，我這算不算工傷？」
「算，工傷補貼一根雞腿，今晚管夠，閉嘴幹活。」
林夏叉著腰站在拳台上，大喇叭不離手，調度全場。
「燈串往左挪半米！氣球別打了，再打就炸了！後廚的湯看著點火！」
那架勢，比白岩在片場還像暴君。
……
傍晚六點，客人陸續到了。
第一個到的是唐初初。
大小姐今天沒打她那把寶石洋傘，身後卻跟著兩個助理，抬著一個半人高的箱子。
箱子打開，一座九層的糖果塔露了出來。
每一層都是不同國家的頂級甜點，馬卡龍，松露巧克力，手工太妃糖，擺得滿滿當當。
塔頂上還站著個翻糖捏的小拳手，纏著繃帶，擺著揮拳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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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眼捏得跟蘇宇有七分像，連繃帶纏的位置都一模一樣。
唐初初仰著小臉，語氣還是那副欠揍的驕傲。
「全球限量，就這一座，塔頂的翻糖師傅是從比利時請來的，排了半年隊。」
「本小姐送的東西，必須是最好的。」
林夏湊過來看了一眼，嘖了一聲。
「這麼老大一座，吃得完嗎？」
唐初初瞥她一眼。
「吃不完可以放著看，這叫藝術品，你懂什麼。」
「藝術品？我看是糖炮彈，誰吃誰胖三斤。」
「胖三斤也比你那油乎乎的雞腿健康。」
「我這雞腿是戰神同款，賣出去兩萬根了，你懂什麼叫市場認可嗎？」
兩個姑娘你一句我一句，誰也不讓誰。
蘇宇站在中間，明智地選擇了沉默。
……
正鬥著嘴，門口又熱鬧了。
溫念念來了，不是一個人，是一家三口全來了。
她爸扛著一個大保溫桶，她媽拎著兩個，桶里是老家糖水鋪凌晨三點起來熬的糖水。
陳皮紅豆沙，椰汁西米露，還有一鍋溫媽媽的看家本領，番薯糖水。
溫媽媽一進門就把糖水擺上了桌，掀開蓋子，甜香瞬間飄滿了半個拳館。
「都嘗嘗，都嘗嘗，家裡熬的，不值錢，就是一點心意。」
溫爸爸話不多，放下桶就四處打量拳館，看見沙袋還上去捶了兩下。
「好沙袋，皮子紮實。」
溫念念在旁邊小聲補充。
「我爸年輕時候練過兩年，後來開糖水鋪就放下了。」
林夏舀了一碗紅豆沙，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阿姨，這手藝開分店了嗎？不開我幫您開，保證三個月回本！」
溫媽媽笑得合不攏嘴。
「開著呢開著呢，小本買賣，就圖個街坊捧場。」
「那不行，這手藝必須發揚光大，回頭我幫您做個方案。」
林夏的職業病當場就犯了，拉著溫媽媽聊起了加盟模式。
溫念念看著這一幕，偷偷跟蘇宇說。
「完了，我媽要被她拐去開連鎖店了。」
蘇宇端著糖水，笑而不語。
……
七點整，門口出現了一個讓全場都安靜了半秒的人。
林晚棠。
一身素色長裙，手裡拎著一個文件袋，站在拳館門口，和周圍的燈籠氣球格格不入。
拳館裡的人都愣了，誰也沒想到這位會來。
還是溫念念反應快，眼睛一亮，跑過去把人迎了進來。
「林老師，您真的來啦！」
「答應過的。」
林晚棠走進來，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蘇宇身上，把文件袋遞了過去。
「票房數據的完整分析報告。」
「從首日排片到下映收官，六十天的數據全在裡面，附了七份模型推演。」
蘇宇接過來，入手沉甸甸的，翻開扉頁，愣了一下。
扉頁上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字跡清瘦，筆鋒利落。
「這次感言夠長了。」
蘇宇想起她那條只有幾個字的動態，忍不住笑出了聲。
「林老師，這份報告我裱起來。」
「隨你。」
林晚棠推了推眼鏡，補了一句。
「數據不會說謊，這份報告，值得裱。」
顧北辰遠遠地看見了這一幕，湊到徐子航耳邊。
「看見沒，我老師送禮物都送得這麼硬核。」
「人家送糖送糖水，我老師送模型推演，這就是格局。」
徐子航啃著雞腿，含糊不清地問。
「那你送啥了？」
「我？我隨了二百。」
……
人到齊了，三張大圓桌坐得滿滿當當。
主桌的座次，成了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林夏作為東道主，理所當然地張羅著座位，先把蘇宇按在了主位上。
然後問題就來了，主位兩邊，坐誰。
唐初初抱著手臂站在椅子旁邊，不說話，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這座位本小姐預定了。
林夏端著一盤雞腿從旁邊路過，腳下一轉，一屁股先坐了下去。
「我是管飯的，我得坐這兒，方便添菜。」
唐初初的眉毛跳了一下。
「添菜需要坐主位旁邊嗎，站著添不了？」
「站著腰酸。」
「你才二十歲，腰就酸了？」
「我天天搬雞腿箱子，腰肌勞損，懂嗎？」
唐初初被噎了一下，踩著皮鞋繞到蘇宇另一邊，優雅落座。
「行，這邊視野好，本小姐不跟勞動人民搶。」
林夏夾起一根雞腿，直接放進蘇宇碗裡。
「嘗嘗，新滷的，改良版配方。」
唐初初不緊不慢地把糖果塔最上面一顆松露巧克力推了過去。
「甜的，解膩，比雞腿上檔次。」
林夏眼睛一瞪，又往碗裡加了根雞腿。
「雞腿管飽。」
唐初初再推過去一顆馬卡龍。
「糖管心情好。」
蘇宇低頭看看自己碗裡，一根雞腿壓著一顆巧克力，上面還蓋著顆馬卡龍。
這個搭配，屬實是聞所未聞。
溫念念抱著糖水碗，怯生生地湊過來，也往蘇宇面前放了一碗紅豆沙。
「那個，喝點糖水，順一順。」
三座大山在碗裡會師，蘇宇看著這碗四不像的東西，陷入了沉思。
角落裡，林晚棠安安靜靜地坐著，面前擺著一碗糖水，一小盤雞腿，一顆巧克力。
每樣都來了一點，誰的面子都給了，又誰的陣營都沒站。
她抬眼看了看主桌的戰況，鏡片後的目光閃了一下，什麼都沒說。
顧北辰坐在她對面，如坐針氈，吃飯的姿勢標準得像在接受檢閱。
……
草台班子全員到齊，拳館裡熱鬧得屋頂都快掀了。
桑拓，祁紅，鞏肅坐了一桌，三個人碰杯的時候還在聊燈光色溫。
白岩和常書白坐在一起，聊劇本聊得旁若無人，爭到激烈處還拍桌子。
拍完桌子又各自喝酒，誰也不記仇。
馬躍山和雷震坐對面，一個演戲的，一個打拳的，居然越聊越投機。
雷震喝到興頭上，擼起袖子要給老爺子表演一套組合拳，被眾人死活攔住了。
「雷教練，這可是拳台，你上去就收不住了！」
何闖來得最晚，進門先自罰三杯。
「影院實在走不開，今晚七家店的票全賣光了，我得盯著。」
「來晚了，這頓我買單，誰也別跟我搶！」
林夏在旁邊涼涼地來了一句。
「場地是我借的，菜是我定的，你買什麼單？」
何闖一拍腦門。
「那我買糖水的單！」
溫媽媽擺著手笑，說糖水不要錢，管夠。
何闖急了，當場給溫媽媽的糖水鋪訂了一百張電影票，說要請全體員工看。
周正，錢進，白律師，三位律師組團到場，進門先遞紅包，被蘇宇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
周正端著酒杯感慨。
「幹了十五年離婚律師，見的全是散夥的局。」
「頭一回參加這種局，全是不用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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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帶著晨跑協會的錦旗來的，錦旗上一行大字。
「聽勸模範，拳壇之光。」
蘇宇接過錦旗，哭笑不得。
「王叔，拳壇之光就免了，我這拳壇，一共就待過一部戲。」
「那也掛，我們晨跑隊的榮譽牆，就缺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