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斜對面，臨江酒樓的頂層包廂。
鄭博仁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茶。
對面，安和醫院門口的人流排到了馬路牙子上。
他的助理站在身後，小心翼翼。
「鄭總，開業第一天，門診量破了兩千。」
「周邊三家民營醫院的號，退了一半。」
鄭博仁輕輕晃著茶杯，看著那棟樓。
「門診量大有什麼用，義診倒貼錢，鐵規自斷財路。」
「檢查互認，費用全退，不收紅包。」
他嗤笑一聲，呷了口茶。
「情懷能當飯吃？」
「開醫院不是做慈善，房租水電，人員工資，設備折舊。」
「他這麼搞，一個月虧多少，他自己算過嗎？」
助理小聲接話。
「財務那邊估了一下，按他這個玩法，月虧至少五百萬。」
「五百萬。」
鄭博仁笑了，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一個戲子，燒電影賺的錢撐門面，能燒幾個月？」
「我讓他三個月關門。」
「到時候，那棟樓還是得回到我手裡。」
「而且，會比一點二億，更便宜。」
他轉身坐回椅子上，夾起一筷子菜。
「對了，衛健那邊，醫保定點的材料，安和遞了嗎？」
「遞了，在走流程。」
「嗯。」
鄭博仁慢悠悠地嚼著菜。
「流程這個東西，可快可慢。」
「你明天去請幾位老朋友吃個飯，就說我說的。」
「安和的醫保定點，讓他們再，研究研究。」
助理心領神會，點頭退下。
包廂里，鄭博仁獨自望著窗外那棟亮著燈的大樓。
夜色里，醫院的招牌亮得刺眼。
他眯起眼睛，忽然覺得那燈光有點晃眼。
「三個月。」
「我等著。」
……
開業第一周，安和醫院的門診大廳冷得能聽見回音。
第一天兩千人的熱鬧勁兒，像被扎破的氣球。
第二天八百，第三天四百，到第五天，一上午掛了不到兩百個號。
導診台前，小護士們面面相覷。
林夏拿著報表衝進院長辦公室。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義診那天排隊排到馬路牙子，怎麼一收費人就沒了？」
吳一舟坐在辦公桌後面，慢悠悠翻著病歷。
「急什麼，你當看病是逛夜市？」
「不是，老爺子。」
林夏把手機遞過去。
「您看這個。」
手機上是本地一個生活論壇，置頂帖紅得刺眼。
《扒一扒安和醫院的醫護班底，全是被開除的》。
帖子裡列了一串名字，個個有名有姓。
急診主任江一帆，因毆打患者被市一院處分離職。
ICU護士長方卓婭，因重大護理事故遭行業封殺。
院長吳一舟，退休多年，早就不上手術台了。
連蘇宇都被單列一條。
健康顧問蘇宇，演員，無醫學教育背景，無執業資格。
帖子的結論寫得情真意切。
「這樣一群人湊起來的醫院，你敢把命交給他們嗎？」
底下的評論刷了三千多層。
「我就說嘛，便宜沒好貨。」
「演員開醫院，本來就是個笑話。」
「聽說第一天義診全是托，排隊的大爺大媽一人發五十。」
林夏氣得直哆嗦。
「放屁，五十？我明明發的是八十的雞蛋券。」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蘇宇從文件堆里抬起頭。
「所以真發了雞蛋券？」
「那不是重點！」
林夏把手機拍在桌上。
「重點是這帖子，我查了，六個本地大號同時發的。」
「發布時間誤差不超過五分鐘，稿子都是同一篇。」
「背後是誰，用腳趾頭想都知道。」
蘇宇把帖子從頭到尾看完，忽然笑了。
「寫得不錯，全是真話。」
「啊？」
「江主任確實被處分過，方護士長確實被封殺過。」
「老爺子確實三年沒上手術台，我確實沒有執業資格。」
「人家一條沒編，你怎麼告？」
林夏急了。
「那怎麼辦，就看著他們潑髒水？」
「門診量再這麼掉，月底工資都成問題。」
蘇宇站起身，走到窗邊。
對面酒樓的頂層，隱約有個人影在喝茶。
「他們越潑，說明越怕。」
「怕什麼？怕我們站穩。」
「蘇宇，這時候了你還笑。」
「我問你，老百姓看病，信GG還是信療效？」
林夏愣了一下。
「當然是療效。」
「那不就結了。」
蘇宇轉過身。
「帖子讓他們發，我們只做一件事。」
「免費義診，進社區，一個一個小區地走。」
「樓可以冷，人心不能冷。」
……
義診第一站，城西的棉紡廠家屬院。
這地方住了六千多戶，大半是退休老工人。
周六早上七點，安和的白色大巴車開進了小區廣場。
兩張長桌，四台便攜設備，十幾個白大褂。
桌子前面立著塊牌子，免費義診，送雞蛋。
徐子航帶著田徑隊維持秩序，一人發一兜。
林夏扯著嗓子喊。
「大爺大媽別急，人人有份，看完病的領兩兜！」
一開始，來的都是衝著雞蛋的。
量血壓，測血糖，聽聽心肺，流水線一樣過。
蘇宇坐在長桌最邊上的位置，名牌上寫著四個字。
健康顧問。
這是周正反覆叮囑過的，問診開方是醫生的事。
他只做健康篩查，發現異常就建議去大醫院複查，一個字不提診斷。
規矩是規矩，可他的眼睛不講規矩。
【望氣觀疾】一開，走過他面前的人，體內狀況纖毫畢現。
九點半，一個拎著鳥籠的大爺坐到他對面。
「小伙子，給大爺看看，我這身體棒著呢。」
蘇宇抬頭看了一眼，笑容不變。
「大爺，您先別走，我問您幾句話。」
「最近是不是吃完東西就脹，後背隱隱地疼？」
大爺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體重呢，最近三個月掉了幾斤？」
「七八斤吧，我老伴還說我減肥成功了。」
蘇宇的表情嚴肅起來。
「大爺，您上個月體檢，報告我看看。」
大爺從兜里掏出折得整整齊齊的體檢單。
「年年體檢，指標全正常，你看，全正常。」
蘇宇接過單子掃了一遍，確實全在正常範圍。
可他眼睛裡的那團陰影，明明白白趴在胰腺尾部，已經兩公分了。
體檢套餐里的腹部超聲，角度稍微一偏就會漏。
「大爺，聽我的，去大醫院做個增強CT，專查胰腺。」
「掛消化內科，就說是我讓您去的。」
蘇宇從本子上撕下一頁紙，寫了幾行字。
「拿著這個去，找這位醫生，他會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