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遠摘下眼鏡,用力擦了擦。
再戴上的時候,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蘇宇。
「好,你想做,我跟你把醜話說清楚。」
「我要一間完整的實驗室,分子生物級別,設備我要自己挑。」
「還有,上不封頂的經費,燒起來沒有回頭路。」
「做研發就是燒火,燒著燒著可能連灰都不剩。」
「你敢答應嗎?」
蘇宇站了起來。
「實驗室下周到位,設備清單您儘管開。」
「經費的話,我會盡全力給你湊。」
「電影的分紅,直播的收入,代言的費用,都會往這個池子裡灌。」
「燒到出藥為止。」
顧明遠第一次正眼看這個年輕人。
他仔仔細細地看了足足半分鐘,忽然問了另一個問題。
「你圖什麼?」
「賺錢?這行十年回不了本。」
「出名?你夠出名了。」
「升官?你這路子不對。」
「顧老師,你見過那種眼神嗎?」
「孩子躺在病床上,父母跪在地上,藥就在藥房裡。」
「中間只隔著一張繳費單。」
「我見過一次,這輩子不想再見第二次。」
顧明遠沉默了很久。
他彎下腰,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舊U盤,放在桌上。
「我這些年的東西,都在這裡了。」
「被拿走的,和我自己留的。」
「下周實驗室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質檢報告我今晚寫完,辭職信明天交。」
「這破廠子,我忍它八年了。」
……
一周後,安和醫院的實驗樓里燈火通明。
顧明遠站在嶄新的超淨工作檯前,像個檢閱部隊的老兵。
「高效液相色譜,型號對,質譜儀,對,細胞房的潔淨度。」
他推了推眼鏡。
「勉強及格。」
跟在後面的採購小哥差點哭出來。
為了這張清單,林夏飛了三座城市,把價格砍到了骨頭裡。
而此刻,醫院食堂里,一口大銅鍋架了起來。
炭火燒得正旺,牛油鍋底翻滾著紅浪。
林夏拍著胸脯宣布。
「今晚誰也別想走,建軍宴,安和建軍宴!」
長桌兩邊,坐滿了人。
吳一舟坐在上首,中山裝換成了白襯衫。
江一帆帶著急診科的四個兄弟,個個膀大腰圓。
方卓婭剛把攤位轉出去,繫著圍裙親自調了油碟。
顧明遠抱著他的U盤,坐在角落裡,被林夏硬拽到了中間。
蘇宇,唐初初,徐子航,顧北辰,溫念念,周正,錢多多,滿滿當當。
溫念念端著一個大砂鍋進來,甜香四溢。
「糖水來嘍,我媽親手熬的,一人一碗,不許剩。」
徐子航第一個舉手。
「我要兩碗。」
「你又不治病,喝那麼多幹嘛。」
「提前甜一甜,明天好搬磚。」
滿桌哄堂大笑。
林夏把一盤盤毛肚鴨腸倒進鍋里,紅湯翻滾。
「各位各位,先說好,今晚這頓是試菜。」
「以後咱們醫院食堂的標準,就按這個來。」
方卓婭夾起一片毛肚,七上八下。
「林總管,你這標準,病人吃了不想出院。」
「那不行,出院率可是考核指標。」
又是一陣笑。
笑到一半,江一帆忽然端起杯子,站了起來。
這個沉默的漢子不會說什麼漂亮話。
「我幹了十一年急診,這三年開車,見過最多的是醉鬼。」
「今天坐在這兒,我才覺得,我又像個大夫了。」
「老闆,各位,多的不會說,都在茶里。」
他仰頭把一杯熱茶幹了,坐下,眼圈有點紅。
方卓婭也站了起來。
「我攤了三年煎餅,手藝沒落下,就是拿鏟子的手總癢。」
「現在好了,回去拿持針器了。」
「我把話放這兒,安和的護理,我要做到全省標杆。」
「誰砸我招牌,我跟他沒完。」
角落裡,顧明遠被推推搡搡地站了起來。
這個憋了十五年的男人,端著杯子,半天說不出話。
「我,我不太會說話。」
「實驗室,很好,經費,很夠。」
「我就說一句,那個藥,我做定了。」
「做不出來,我把U盤吃了。」
滿桌叫好聲差點掀翻屋頂。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上首。
吳一舟慢慢站起身,端起面前的杯子。
杯子裡是溫念念家的糖水,甜絲絲的。
老頭環視一圈,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去。
這些臉,他這幾天都認識了。
被處分的急診骨幹,被封殺的護士長,被偷走人生的研究員。
還有擺攤的,開車的,看大門的。
一群醫療界不要的人,聚在了一棟死過一次的樓里。
「我這輩子,開過三千多台刀,救回來的人,數不過來。」
「我以為我這雙手,就這樣了。」
「擦三年導診台,擦到頭。」
老頭的聲音不高,食堂里靜得能聽見炭火聲。
「前幾天有個人跟我說,下回再有小滿那樣的孩子,別等她畫完畫。」
「這話,扎我心上了。」
「我這把老骨頭。」
吳一舟舉起杯子,一飲而盡。
「最後再賭一次。」
滿桌的杯子舉了起來,糖水,熱茶,汽水,碰在一起。
窗外,安和醫院的大樓靜靜立著,十二層的窗戶里,第一次亮起了燈。
……
開業前一天,醫院大門口立起了一塊嶄新的牌子。
牌子是蘇宇親自定的,白底黑字,五條鐵規。
第一條,檢查互認不重複,外院報告一律認可。
第二條,先治病後談錢,急危重症零押金。
第三條,費用實時可查,每一分錢掃碼溯源。
第四條,全員拒收紅包回扣,違者當場開除,永不錄用。
第五條,檢查費用無理由退,不滿意就退錢。
牌子立起來的時候,林夏圍著轉了三圈。
「老闆,第三條好理解,第五條也太狠了。」
「無理由退檢查費,萬一有人天天來蹭檢查呢?」
「那就讓他蹭。」
蘇宇看著那塊牌子。
「蹭檢查的人,蹭著蹭著就查出病了,查出病就得治。」
「治病,他就成了真患者。」
「咱們橫豎不虧。」
林夏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眼睛一亮。
「高,實在是高,這買賣怎麼算都賺。」
開業當天,沒有剪彩,沒有拱門,沒有領導講話。
大門一開,導診台後面站著吳一舟。
老頭穿了件嶄新的白大褂,胸口別著名牌。
院長,吳一舟。
急診科里,江一帆帶著團隊嚴陣以待。
住院部的走廊上,方卓婭正在給新護士們訓話。
「記住,咱們這兒的規矩,比三甲還三甲。」
「針頭線腦,全部登記,誰的手也別想髒。」
義診的第一天,門診大廳排起了長隊。
有大爺拿著外院的CT片子來諮詢,導診直接引導就診。
「您的片子三周內的,不用重拍,直接給大夫看。」
大爺愣了半天。
「姑娘,別家醫院進門先讓重拍一套,你們這兒。」
「我們這兒牌子上有,第一條,大爺您回頭看。」
大爺回頭看著那塊牌子,看了很久,掏出手機拍了張照。
當天,五條鐵規的照片在網上傳開了。
轉發最多的評論只有一句話。
「這才叫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