鏟子在鐵板上停住了。
方卓婭緩緩抬起頭,目光銳利。
「你叫誰護士長?」
「方卓婭,省護理大比武三連冠,ICU十九年。」
「五歲小兒高熱驚厥,處置標準,教科書寫得都沒你利落。」
夜市的喧鬧聲里,攤位前安靜得反常。
方卓婭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容發苦。
「小伙子,功課做得不錯。」
「回去吧,我不當護士長很多年了。」
「我現在攤煎餅,一個月掙得不比當護士少,還不用寫材料。」
蘇宇把最後一口煎餅吃完,擦了擦手。
「安和醫院,下個月開業,ICU護士長,你干不干?」
「安和?」
方卓婭愣了一下,隨即搖頭。
「小伙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我身上背著什麼?」
「全雲城的醫院,沒人敢要我。」
她的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
「三年前我去應聘過一家民營醫院,簡歷遞上去,第二天院長親自打電話道歉。」
「說他廟小,供不起我這尊佛。」
「你猜是誰打的招呼?」
蘇宇看著她。
「博仁醫療,鄭博仁。」
方卓婭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知道還敢來?」
「誰敢用你?」
蘇宇往前一步,直視著她。
「我敢。」
兩個字,不重,砸在夜市的喧鬧里清清楚楚。
方卓婭握著鏟子,久久沒有說話。
「你的醫院,能用我多久?」
「用到你不想干為止。」
「有人打招呼呢?」
「讓他沖我來,我這人專門接招呼。」
方卓婭低下頭,看著自己攤了三年的煎餅鏊子。
鏊子擦得鋥亮,跟當年ICU里的器械台一樣亮。
「下個月幾號開業?」
「十五號。」
「我十四號把攤位轉出去。」
她抬起頭,眼圈有點紅,聲音卻硬邦邦的。
「醜話說前頭,我的科室,耗材用多少報多少,一分回扣沒有。」
「誰伸手,我剁誰的手。」
蘇宇伸出手。
「歡迎回家,護士長。」
方卓婭看了一眼那隻手,用圍裙擦了擦手,用力握住。
「煎餅錢,五塊。」
「入職第一天就收老闆錢,不愧是三連冠。」
……
醫護的架子搭起來了,蘇宇卻遇到了最大的難題。
研發。
設備可以買,人可以請,可藥物研發是另一座山。
這天晚上,顧北辰抱著電腦衝進了蘇宇的辦公室。
「宇哥,我把瑞脊寧相關的全球專利和論文全爬了一遍。」
「三百多篇論文,四十多項專利,我按引用關係建了個圖譜。」
「然後我發現了一個特別詭異的事情。」
屏幕上跳出一張關係圖。
「瑞脊寧的核心剪接修飾技術,源頭理論出自國內一篇論文。」
「十五年前,發表在《中華藥理學報》上。」
「作者單位,雲城大學藥學院,第一作者,顧明遠。」
蘇宇眉毛一挑。
「雲城大學?」
「對,就是咱們學校,當年的老藥學院。」
顧北辰的手指點下去。
「但詭異的是,這個顧明遠,發完這篇論文就銷聲匿跡了。」
「後續所有基於這個理論的深化研究,署名都是他的導師,常庚年。」
「而常庚年,現在是奧瑞康中國區首席科學顧問。」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蘇宇盯著那張圖譜,緩緩開口。
「查顧明遠,現在在哪兒。」
「查了。」
顧北辰的表情古怪起來。
「雲城郊區的康源藥廠,質檢車間,質檢員。」
「月薪,五千五。」
……
第二天下午,康源藥廠,質檢車間。
蘇宇在車間主任的帶領下,穿過一排排檢測儀器。
最裡面的角落,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在寫報告。
別人寫質檢報告,一頁紙,幾行字。
他面前攤著五頁紙,寫得密密麻麻,旁邊還放著三本翻開的外文文獻。
「顧工,有人找。」
男人頭也沒抬。
「哪一批的貨有問題,數據都在報告裡,自己看。」
車間主任尷尬地咳嗽兩聲。
「不是查貨的,是,是訪客。」
顧明遠這才抬起頭。
四十二歲,頭髮亂糟糟的,眼鏡片後面的眼睛布滿血絲。
看人的眼神帶著一種長期不被理解的警惕。
「我不買保險,不辦信用卡,不參加團建。」
蘇宇走上前,把一份列印的文獻放在他桌上。
「顧老師,我不買東西,我來還東西。」
顧明遠低頭看了一眼。
那篇論文的標題,他只看了一眼,呼吸就亂了。
《靶向剪接修飾在SMA治療中的理論路徑初探》。
十五年了。
這篇論文他寫了一千多個日夜,改了四十多稿。
發表之後,後續的實驗數據,病理模型,化合物篩選記錄,整整十一本筆記。
全被他的導師以學術整理的名義收走了。
半年後,那些數據出現在奧瑞康的海外專利里。
署名,常庚年。
他去理論,反被舉報學術不端,調查結論是查無實據。
行業內所有的大門,從那天起對他關死。
「你是誰?」
顧明遠的聲音啞得厲害。
「安和醫院的蘇宇,我要建一個藥物研發中心。」
「研究方向,SMA小分子藥物。」
蘇宇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直視著他。
「顧老師,數據是你的,我幫你拿回來。」
「藥,也接著做。」
顧明遠盯著他,像在看一個瘋子。
「你知道瑞脊寧一年的全球銷售額是多少嗎?」
「三十四億,美元。」
「你知道做一款創新藥要多少錢多少年嗎?」
「十年,十億,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
蘇宇點點頭。
「所以我來找算得清這筆帳的人。」
顧明遠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好,好啊,又來了個做夢的。」
「年輕人,我見過你這樣的,一腔熱血,以為錢和口號能砸出藥來。」
「我十年前也這麼想,然後呢?」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白大褂,袖口磨得發亮。
「質檢員,月薪五千五,幹了八年。」
「知道我這八年怎麼過的嗎?」
「每一批從我手裡過的藥,我都在想,這本該是我做的藥。」
車間裡很靜,儀器的嗡嗡聲都顯得很遠。
蘇宇等他說完,才緩緩開口。
「顧老師,我給您看樣東西。」
他拿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
小滿的畫,那張沒畫完的小太陽。
「這孩子叫許小滿,七歲,SMA,上個月走的。」
「她離救命藥還差十天,一針七十萬,她家湊不出。」
「全國等藥的孩子,我查到的名單,兩萬九千多個。」
顧明遠盯著那張畫,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我知道十年太久,創新藥的路太長。」
蘇宇的聲音放緩了。
「所以我想走的路是,先做改良,做工藝突破,做國產替代。」
「您的理論地基在,缺的只是把這些東西變成藥的人。」
「顧老師,全世界只有您自己知道,那些被拿走的數據里,還藏著多少沒發表的東西。」
這句話像針一樣扎進了顧明遠心裡。
他猛地抬起頭。
「你怎麼知道還有沒發表的?」
「因為那篇論文的結論部分,收得太乾淨了。」
蘇宇看著他的眼睛。
「一個做理論的人,不可能只做到理論就停手。」
「您被拿走的是數據,拿不走的,是您的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