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裡安靜了很久。
江一帆忽然笑了一聲,笑聲里沒有一點溫度。
「老闆,你挖人之前不做背調嗎?」
「做了。」
「做了你還來找我?」
江一帆盯著前方的路,一字一字地說。
「我打過人,把病人打進過骨科,處分文件全市通報。」
「醫療圈沒人敢用我,你知不知道?」
蘇宇坐直了身體。
「知道,二一年三月十四號,晚上十一點。」
「一個醉酒的男人持刀衝進急診,追砍值班護士小林。」
「你迎上去奪刀,制服過程中對方尺骨骨折。」
「最後定性,互毆,你防衛過當,記大過,離崗。」
「三個月後你自己辭的職,因為你咽不下那份處分決定。」
江一帆的手越握越緊,指節泛白。
三年了。
這件事沒人再提,他自己也假裝忘了。
「你背這個幹什麼,挖牆腳的新套路?」
蘇宇搖了搖頭。
「江師傅,我找周律師調了完整的卷宗,又托人找到了當時的監控原片。」
「刀是奔著小姑娘脖子去的,你那一擋,救的是一條命。」
「你防衛過當的案子,卷宗我看了,你沒錯。」
嘎的一聲。
車子靠邊停在了應急帶上。
江一帆的雙閃打得很快,手卻有些抖。
他趴在方向盤上,肩膀一動不動。
高速邊上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車廂里安靜得可怕。
蘇宇沒有說話,也沒有催。
過了很久,前面傳來悶悶的聲音。
「你知道那句話,我等了多少年嗎?」
「處分下來的時候,院長找我談話,說各打五十大板是最好的結果。」
「被我救的那個小姑娘,每年過年都給我發信息。」
「她說江哥你別後悔,我說我不後悔。」
「可夜裡跑車的時候,我總想起那句話,互毆。」
「我救了人,最後跟拿刀的,算互毆。」
江一帆抬起頭,眼睛通紅。
這個三十八歲的漢子,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
「蘇老闆,你們醫院,真要搞急診?」
「真要搞,二十四小時,對標三甲。」
「急診又苦又累還不掙錢,你圖什麼?」
蘇宇看著窗外。
「圖半夜有人被抬進來的時候,有個能打的大夫在。」
江一帆盯著後視鏡里的年輕人看了很久。
「工資隨便開,我只有一個要求。」
「你說。」
「以後再有人拿刀衝進我的急診,我打回去,你不能讓我寫檢討。」
蘇宇笑了。
「檢討不用寫,我給你配最好的律師。」
「再給你配一排體院畢業的保安,都是練家子。」
江一帆重新發動車子,匯入車流。
「不急,先把這單跑完,車費我照付。」
「付什麼付,這趟算我入職通勤。」
……
江一帆入職的第三天,給蘇宇提了一個問題。
「老闆,大夫我能挖,我在市一院還有幾個信得過的兄弟。」
「可護理團隊是大頭,護士好招,好護士長難找。」
「尤其是ICU,沒有鎮場子的護士長,設備再好也是擺設。」
蘇宇抬起頭。
「你有合適的人選?」
江一帆的表情複雜起來。
「有一個,全省護理技術大比武三連冠,三甲ICU幹了十九年。」
「方卓婭,我帶過的實習生都怕她,也都服她。」
「後來呢?」
「五年前她實名舉報科室高值耗材回扣,名單列了十一頁。」
「材料遞上去,一個月後退回來,說證據不足。」
「半年後她因為一次莫須有的護理事故被調崗,再半年,全行業封殺。」
江一帆的聲音低了下去。
「現在人在哪兒,我也不知道,只聽說過得不太好。」
蘇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名字給我,今晚之前,我要知道她在哪兒。」
……
找人的活兒,蘇宇交給了錢多多。
論壇百事通出手,只用了四個小時。
「宇哥,查到了,方卓婭,四十五歲。」
「現在城南夜市擺攤,賣煎餅果子,攤位號三十八。」
「出攤時間晚上六點到凌晨兩點,風雨無阻,三年了。」
蘇宇看著手機上的信息,沉默了一會兒。
全省三連冠的護理高手,在夜市攤了三年煎餅。
「她的手藝怎麼樣?」
「煎餅嗎?據說夜市一霸,排隊能排二十米。」
「食客評價,麵糊打得勻,火候穩,手法那叫一個乾淨利落。」
蘇宇笑了。
「手法乾淨利落,這就對了,走,吃煎餅去。」
……
城南夜市,晚上九點。
三十八號攤位前果然排著長隊。
攤主是個扎著利落髮髻的女人,袖口挽到小臂,動作快得讓人眼花。
一勺麵糊下去,手腕一轉,圓得跟圓規畫的一樣。
打蛋,攤勻,刷醬,撒蔥,放薄脆,摺疊,裝袋。
整套動作一氣呵成,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
蘇宇排在隊尾,靜靜看著。
那雙手太穩了,穩得不像攤煎餅的,像在無影燈下遞器械的。
輪到蘇宇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隊伍旁邊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孩子,我的孩子怎麼了!」
一個年輕媽媽抱著五六歲的男孩,孩子渾身抽搐,牙關緊咬。
人群瞬間亂了。
「快打120!」
「是不是癲癇啊,別咬到舌頭!」
年輕媽媽嚇得六神無主,抱著孩子就要往嘴裡塞手指。
「別動!」
一聲斷喝,方卓婭已經從攤位後面翻了出來。
她一把接過孩子,平放在空桌上,頭偏向一側。
「高熱驚厥,都散開,保持通風!」
她單手解開孩子的衣領,另一手抄起攤位上的乾淨毛巾捲成卷。
「誰有冰水,快!」
旁邊賣冷飲的小哥遞上冰袋,她接過來裹上毛巾,敷在孩子的頸側。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壓著孩子防止墜床的手始終沒松。
三分鐘後,孩子的抽搐漸漸停了,哇一聲哭了出來。
方卓婭長出一口氣,摸了摸孩子的額頭。
「哭了就好,哭了就好。」
「送醫院,退燒,別捂汗,家長記住了。」
年輕媽媽抱著孩子,腿一軟就要跪。
「大姐,謝謝你,謝謝你。」
「行了行了,快去醫院,別耽誤。」
方卓婭擺擺手,轉身回了攤位,抄起鏟子接著攤煎餅。
仿佛剛才救人的是別人。
蘇宇走到攤位前。
「兩個蛋,加薄脆。」
方卓婭頭也不抬。
「排隊。」
「我剛才排過了,輪到我的時候,您救人去了。」
方卓婭這才抬眼看他。
「那你運氣好,今天醬料是新調的。」
她手上不停,一分鐘不到,一份煎餅推到蘇宇面前。
蘇宇咬了一口,點點頭。
「好吃。」
「廢話,我攤了三年。」
「護士長,煎餅攤屈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