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一份《常用藥價格全鏈路對比表》出現在網上。
發布者是顧北辰,數據做得清清楚楚。
同一種藥,安和售價,博仁系售價,行業均價,三列並排。
降壓藥,安和十二,對面二十六。
抗生素,安和九塊五,對面三十八。
對比表的最後附了一行小字。
「所有數據均可在兩家醫院的收費系統查證,歡迎監督。」
帖子發出去三個小時,轉發破了十萬。
「我吃了五年的降壓藥,原來多花了兩倍的錢?」
「黑,太黑了,中間商賺差價賺瘋了吧。」
「安和這是什麼神仙價格,明天就去開藥。」
「只有我發現嗎,經銷商這個環節,到底養活了多少蛀蟲?」
博仁系的藥房門口,第一次出現了退藥的長隊。
鄭博仁在辦公室來回踱步,臉色鐵青。
「一群廢物,斷供斷供,把人家斷到廠家懷裡去了。」
「鄭總,現在怎麼辦?」
「藥打不垮他,那就打人。」
鄭博仁停下腳步,眼裡閃過一絲狠色。
「醫生是醫院的根,把他的根挖了。」
「通知下去,博仁系所有醫院,安和的醫生,三倍工資,來了就簽字。」
「簽一個,獎獵頭五萬。」
……
挖角的電話,當天就打進了安和的醫生辦公室。
三倍工資,安家費,編制,字字戳心。
兩天之內,內科和影像科的兩名醫生遞交了辭職信。
消息傳開,醫院裡人心浮動。
午休的食堂里,年輕醫生們交頭接耳。
「聽說了嗎,三倍,三倍啊。」
「咱們累死累活一個月,人家那邊翻三番。」
「安和這攤子,萬一三個月真垮了,咱們怎麼辦?」
議論聲越來越大,連護士長都壓不住。
方卓婭把餐盤一放,直接給蘇宇打了電話。
「老闆,軍心動了,你得來一趟。」
蘇宇正在實驗室看顧明遠的數據,聞言放下手裡的活。
「通知下去,下午四點,全員大會。」
……
下午四點,食堂改成的大會場,坐了兩百多號人。
蘇宇站在前面,沒拿稿子。
「辭職信,我看到了,批了,工資結清,好聚好散。」
台下一片安靜。
「想走的,現在就可以去人事,我一律不攔。」
「博仁給三倍,我給不起,這是實話。」
人群里起了一陣騷動。
誰也沒想到,老闆上來就認慫。
蘇宇話鋒一轉。
「但在你們做決定之前,有個人想跟大家說幾句話。」
他側身讓開。
吳一舟拄著講台的邊緣,慢慢走到中間。
老頭今天沒穿白大褂,就一件舊襯衫。
他環視全場,兩百多雙眼睛看著他。
會場安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
「我叫吳一舟,有人知道我。」
「十二年前,我拒絕收回扣,被邊緣化。」
「八年前,我替一個護士出頭,提前退了休。」
「那八年,三倍工資挖我的地方,多了去了。」
「民營醫院開價更高,五倍,還有送房的。」
老頭頓了頓。
「我為什麼不去?」
「因為我去了,就得照著他們的規矩看病。」
「檢查往多了開,藥往貴了開,手術往早了做。」
「錢是多,可每一張處方簽出去,我夜裡睡不著覺。」
台下靜極了。
「今天他們把三倍工資擺在你們面前。」
「明天他們就會把創收指標擺在你們面前。」
「完不成指標的三倍工資,你們自己算算,拿幾個月?」
有人低下了頭。
老頭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砸得很實。
「想走的,我不攔,人各有志。」
「但我告訴你們,醫這個字,寫起來是一撇一捺。」
「靠的是什麼撐著的?」
「是良心。」
「良心沒了,這個字就塌了,穿多少身白大褂都沒用。」
老頭說完,轉身就走,背影瘦削,腰板筆直。
會場裡沉默了足足十秒。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江一帆。
「我當年打那一架,丟了市一院的飯碗,沒丟良心。」
「這兒讓我接著當大夫,我哪兒都不去。」
方卓婭跟著站起來。
「我攤了三年煎餅,是安和把我撿回來的。」
「誰走誰孫子。」
角落裡,一個年輕醫生小聲說。
「其實,昨天博仁也給我打了電話。」
「我拒了,他們連我上幾台手術都不知道,就要三倍挖我。」
「這不叫挖人,這叫挖牆腳砸房子,我不當工具。」
人群里響起零零星星的笑,接著是掌聲。
散會的時候,人事科又收到三封郵件。
不是辭職信,是撤回辭職的申請。
還有兩封,是市一院兩個主治醫師的求職簡歷。
附言寫著,聽說安和不搞創收指標,我想來試試。
……
挖角失敗的消息傳回博仁大廈。
鄭博仁這次沒有摔東西,只是坐在那兒,很久沒說話。
「鄭總,安和的門診量,上周破五千了。」
「咱們的三家醫院,門診掉了三成,住院部出現了空床。」
「空床,多少年沒見過空床了。」
助理的聲音越來越小。
「而且,醫保那邊傳來消息,安和的定點申請。」
「卡是卡住了,可省里有人過問了,說群眾反映很正面。」
鄭博仁的手指在桌上一敲一敲。
軟的,硬的,陰的,全試了一遍。
斷供,人家直供了。
挖人,人家軍心更穩了。
抹黑,人家義診封神了。
這個蘇宇,像個打不著的影子,每一拳都落在空處。
「既然文的不行。」
鄭博仁睜開眼,聲音冷得掉渣。
「那就來武的。」
「老路子,找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
助理心頭一跳。
「鄭總,您是說,那些人?」
「醫鬧這個行當,存在即合理。」
鄭博仁站起身,整了整西裝。
「記住,博仁和這件事,不能有任何關係。」
「資金鍊走乾淨,人走乾淨,話也走乾淨。」
「出了事,讓他們自己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