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凌晨，安和急診的鈴聲撕破了夜空。
救護車推進來一個五十歲的男人，捂著胸口，疼得滿床打滾。
江一帆一眼掃過去，臉色就變了。
「撕裂樣胸痛，血壓兩側不對稱，主動脈夾層！」
這個詞一出口，整個急診的空氣都繃緊了。
心外科最兇險的急症，血管內膜撕裂，隨時破裂。
死亡率按小時計算，每小時漲百分之一。
「CT室準備，手術室準備，備血！」
檢查結果很快出來，A型夾層，撕裂口就在升主動脈。
必須立刻手術，晚一分鐘都是賭命。
值班醫生拿著同意書找到家屬。
病人的兒子和老婆癱在走廊里，抖成一團。
「手術風險極高，成功率我們全力以赴，但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救，求求你們救救他，多少錢都救！」
兒子抓著筆，手抖得簽不上名，護士扶著他的手才簽完。
凌晨三點，手術室的燈亮了。
這種手術，整個雲城敢接的，不超過五個人。
吳一舟換上手術服，站到了闊別三年的手術台前。
老爺子深吸一口氣，伸出雙手。
那雙手，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刀。」
主動脈置換，人工血管吻合，一台手術做了七個小時。
天亮的時候，吳一舟走出手術室，摘下口罩。
「手術很成功，命保住了。」
家屬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得說不出話。
老爺子擺擺手，轉身的時候，扶著牆站了一會兒。
七個小時，六十六歲的腰，終究是老了。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二十年前。
……
病人轉入ICU，指標一天比一天好。
方卓婭親自盯著護理，第三天就拔了氣管插管。
按理說，這是個大團圓的劇本。
可第四天，風向變了。
病人的兒子去醫院食堂吃飯，鄰座坐了個熱心人。
西裝革履，自稱是律師，姓馬。
「兄弟，你爸這病，遭大罪了吧？」
「手術花了多少？」
「押金交了五萬，說是多退少補。」
馬律師推了推眼鏡，痛心疾首。
「糊塗啊兄弟，這種手術，併發症率你知道多高嗎？」
「你爸現在恢復得好，那是命大，萬一後面出問題呢？」
「動脈夾層術後，遠端血供，腎功能，都是雷。」
「到時候醫院一句併發症，就把你們打發了。」
兒子愣了。
「那，那怎麼辦？」
「防患於未然。」
馬律師遞上名片。
「術前他們是不是沒給你看手術方案的細節？」
「風險告知走了流程嗎？替代方案講了嗎？」
「這都是漏洞，一告一個準。」
「以我的經驗，這個案子，賠三百萬打底。」
「我們全風險代理，賠不到不收錢，賠到了抽三成。」
三百萬，抽三成。
兒子的呼吸粗了。
他爸在工地上干一輩子，也就攢了三十萬。
「馬律師，醫院救了我爸的命啊。」
「救命是救命，侵權是侵權，兩碼事。」
馬律師壓低了聲音。
「再說了，你一個農民工家庭，斗得過醫院嗎？」
「光講道理沒用，得讓他們怕。」
「我認識專業的團隊，往門口一站，電視台一來。」
「醫院為了名聲，乖乖掏錢。」
「兄弟，你爸這條命是撿回來的，撿回來的命，得值錢。」
……
第五天早上八點，安和醫院大門口。
十五六個人披麻戴孝，抬著花圈，拉著橫幅。
橫幅上白字黑底，草菅人命，還我公道。
一個中年婦女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腔抑揚頓挫，節奏感十足。
「我的夫啊，你好好的人進去，怎麼就成了這樣啊。」
「醫院害人吶，窮人沒活路啊。」
蹊蹺的是，病人明明還在ICU里，恢復良好。
哭聲里，花圈擺了一排，白紙幡迎風招展。
不明真相的路人圍了一層又一層。
有人開始拍照，有人開始直播。
「安和醫院出醫療事故了？」
「聽說把一個夾層的病人治壞了。」
「不會吧，我上周還來這兒看過病，挺好的啊。」
人群里，幾個職業面孔舉著手機，專挑煽動的角度拍。
大門口的交通很快堵死了。
病房樓里的患者扒著窗戶往下看，人心惶惶。
林夏第一時間衝到大廳，臉都氣白了。
「患者在ICU好好的，他們哭什麼喪！」
「我出去撕了他們！」
蘇宇一把拉住她。
「別去，你一去，就是推搡，推搡就是動手。」
「動手的視頻剪一剪，就是醫院打人。」
「那怎麼辦，就讓他們哭？」
「讓保安拉警戒線，保護現場，不許接觸，不許對罵。」
蘇宇拿起對講機，語速又快又穩。
「江主任，ICU所有原始數據備份，護理記錄，麻醉記錄，全鎖。」
「方護士長，手術全程錄像，術前溝通錄音，家屬簽字影像，全部調取。」
「林夏，聯繫患者家屬里能做主的人，請他們進會議室，全程直播。」
「他們要鬧，咱們就開個全網直播，把一切都攤開。」
林夏眼睛一亮。
「你是說，透明直播？」
「對，他們不是請了電視台嗎。」
蘇宇冷笑一聲。
「那就讓全國人民當評委。」
……
上午十點，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患者家屬來了七八個，哭喪的婦女收住了聲，眼神閃爍。
馬律師坐在家屬中間，公文包放在腿上，氣定神閒。
會議室正中間，一台攝像機架著，直播間已經開了。
在線人數開播就破了百萬，還在瘋漲。
標題是林夏起的，安和醫院主動脈夾層手術全記錄公開。
蘇宇坐在主位上，開門見山。
「各位家屬，各位網友，患者目前恢復良好，今天就能轉出ICU。」
「家屬主張醫院存在過錯，索賠三百萬。」
「安和的態度是，不迴避，不私了，全部公開。」
他抬手示意，大屏幕上開始放第一組材料。
「第一段，術前談話全程錄音，四分三十二秒。」
錄音里，值班醫生把手術風險，替代方案，成功率，講得清清楚楚。
家屬的每一個提問，都有回答。
簽字環節，護士扶著患者兒子的手，一筆一畫簽完。
「第二段，手術全程錄像，七小時零六分，已做倍速處理。」
「主刀醫生吳一舟，原省人醫心外科主任，手術過程經三位外部專家盲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