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三份盲審意見並排展示。
手術指征明確,操作規範,無任何失誤。
「第三段,術前術後全部檢查數據。」
大屏幕切換,一個清瘦的身影走上台。
林晚棠今天穿了身深色西裝,手裡拿著一份報告。
她朝蘇宇微一點頭,轉向鏡頭。
「我是林晚棠,統計學教授,受安和醫院委託做獨立數據復盤。」
「我對該患者術前,術中,術後的二百一十七項指標做了完整建模。」
「數據顯示,患者術後各項指標恢復曲線,優於該術式的全國平均水平。」
「用數據說話,這台手術不是合格,是優秀。」
她的話不重,可每個字都釘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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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間彈幕炸了。
「統計學教授都請來了,這陣仗。」
「手術錄像敢公開,心裡沒鬼。」
「等等,家屬鬧的點到底是什麼?」
……
會議室里,馬律師的額頭開始冒汗。
他站起來,強撐著氣勢。
「數據做得再漂亮,也掩蓋不了程序瑕疵。」
「術前告知流於形式,患者家屬的認知權沒有得到。」
蘇宇抬手打斷了他。
「馬律師,別急,你的環節在後面。」
大屏幕上,畫面再切。
這一次,是醫院食堂的監控錄像。
畫面里,馬律師和患者兒子同桌吃飯,相談甚歡。
時間,昨天上午十一點。
「馬律師,你自稱路過食堂,偶遇家屬。」
「可監控顯示,你是提前二十分鐘等在那兒的。」
「我還查了一下,你從城南打車過來,專程來食堂吃飯?」
馬律師的臉白了。
「這,這屬於侵犯隱私。」
「食堂是公共場所,監控是治安管理需要,合法合規。」
蘇宇不緊不慢,放出第二張圖。
「這是你隨身包里那份代理合同的模板,熱心群眾提供的。」
「全風險代理,索賠額抽成百分之三十,鬧大加價百分之十。」
「合同第六條寫著,乙方需配合甲方進行必要的輿論造勢。」
「馬律師,我請教一下,什麼叫必要的輿論造勢?」
周正從後排站了起來,接過話頭。
老律師扶了扶眼鏡,聲音不高,殺氣騰騰。
「我來替蘇總把話說完。」
「這位馬律師,真名馬廣財,職業醫鬧團伙的金牌調解員。」
「近五年,他經手的醫患索賠案,二十六起。」
「二十六起里,十九起的當事人,是通過同一家公司介紹來的。」
大屏幕上的關係圖一層層展開。
馬廣財,職業哭喪團隊,專業堵門人員,輿論炒作公司。
所有的線,最後匯向一個名字。
安達法務諮詢有限公司。
「這家公司,對外自稱獨立第三方法務。」
周正的手指落在屏幕最頂端。
「可它的控股方,往上穿透三層。」
「是博仁醫療集團旗下的子公司。」
全場譁然。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衝破了八百萬。
「臥槽,博仁自己養的醫鬧?」
「一邊開醫院,一邊養醫鬧,這是把兩頭錢都賺了啊。」
「我就想知道,之前被他們鬧的公立醫院,有多少家?」
馬廣財猛地站起來,椅子倒地。
「污衊,這是污衊,我要告你們誹謗。」
會議室的門開了。
兩名民警走了進來。
「馬廣財是吧,涉嫌尋釁滋事和敲詐勒索,跟我們走一趟。」
「還有外面那幾位哭得很投入的,一起。」
披麻戴孝的人群被帶走的時候,那個哭喪的婦女腿一軟,跪了。
「警察同志,我就是拿錢辦事的,一天三百,我什麼都交代。」
患者家屬愣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
患者的兒子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
他突然轉身,朝著ICU的方向,重重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爸在裡面躺著,我在外面幫著人家鬧。」
「我混蛋,我不是人。」
蘇宇走過去,按住他的肩膀。
「大哥,不怪你,他們是專業的,你是外行。」
「三百萬砸下來,換誰都得暈。」
「現在回頭,不晚。」
兒子抬起頭,眼淚糊了一臉。
「蘇院長,我,我們給你賠不是。」
「不用賠不是。」
蘇宇遞給他一張紙巾。
「回去好好照顧你爸,他這條命是撿回來的。」
「撿回來的命,得好好活。」
……
當天下午,完整版直播錄像在網上瘋傳。
職業醫鬧產業鏈六個字,衝上了熱搜第一。
馬廣財進去不到六小時,全撂了。
安達的帳本被調取,資金流水清清楚楚。
每一筆醫鬧經費,都從博仁系的公司過帳,走了四層皮包公司。
可顧北辰的溯源模型,硬是把每一層都扒了出來。
「四層公司,法人全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農民。」
「但資金流向騙不了人,最終受益人,全是鄭博仁的關聯帳戶。」
網友順著這條線往下挖,越挖越心驚。
過去五年,雲城和周邊被職業醫鬧光顧過的醫院,三十一家。
公立醫院十九家,民營醫院十二家。
每一家都被鬧得雞飛狗跳,最後花錢消災。
而這個產業鏈的頂端,居然是一家醫療集團。
輿論徹底引爆。
「行業之恥,必須嚴查。」
「建議吊銷博仁的執業資質。」
「只有安和敢把手術錄像放出來,這就是底氣。」
省衛健部門連夜成立專項調查組。
博仁大廈樓下,圍滿了記者。
……
頂層辦公室里,鄭博仁一夜老了十歲。
電話被打爆了,合作方在切割,醫院的管理層在請辭。
他抓起電話,聲音嘶啞。
「發聲明,立刻發聲明。」
「安達法務是獨立運營的子公司,博仁集團毫不知情。」
「相關負責人全部開除,博仁保留追究其法律責任的權利。」
棄車保帥,斷臂求生。
聲明發出去,罵聲沒有停,反而更凶。
「毫不知情?錢是你帳戶里出去的。」
「開除幾個打工的就想翻篇,當我們傻?」
但不得不說,這一刀砍下去,火沒有直接燒到鄭博仁本人。
他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看著對面安和醫院的燈。
那棟樓今天格外亮,急診的燈,手術室的燈,ICU的燈。
聽說,門診量已經破八千了。
聽說,全省的患者都在往那兒跑。
鄭博仁的拳頭攥得咯咯響,又緩緩鬆開。
經此一役,博仁傷筋動骨,股價應聲而落。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
「收縮,全部收縮。」
「醫美那邊先停一停,把錢攏回來。」
「安和的事,從長計議。」
電話掛斷,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鄭博仁望著窗外的燈,第一次生出一種陌生的感覺。
那東西,叫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