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博仁的恐懼,蘇宇看不見,也沒興趣看。
安和醫院的燈,一天比一天亮。
門診量破八千之後,走廊里開始加床了。
林夏拿著平板衝進院長辦公室,馬尾辮一甩一甩。
「老闆,八千五了,昨天單日門診八千五!」
「住院部滿了,手術室排到晚上十一點。」
「藥房那邊說,降壓藥又斷貨了,不過是賣斷的。」
蘇宇正在看顧明遠送來的實驗進度,頭也沒抬。
「加貨架,加人手,加班費照雙倍算。」
「還有,把三樓的行政會議室騰出來,改成臨時觀察區。」
林夏在小本本上飛快記著,記完抬頭。
「對了,門口有個人找了你三天了。」
「誰?」
「白岩。」
蘇宇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白岩,那個拍《最後一拳》的偏執狂導演。
電影下映之後,這人拒絕了所有商業片邀約,說是要休息。
結果休息了沒多久,跑醫院門口蹲點來了。
蘇宇放下筆。
「讓他上來。」
……
白岩進門的時候,背著一個舊雙肩包,鬍子拉碴。
他在蘇宇對面坐下,開門見山。
「我要在你這兒拍個東西。」
「拍什麼?」
「紀錄片。」
白岩從包里掏出一沓紙,攤在桌上。
紙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寫的字,還有畫得歪歪扭扭的分鏡。
「《最後一拳》拍完,我拿了獎,拿了大把的錢。」
「然後我發現,我拍的那些東西,不如你這兒一個走廊。」
蘇宇挑了挑眉。
白岩指了指窗外。
「我在門口蹲了三天。」
「凌晨兩點,急診推進來一個車禍的,江一帆跑著接的。」
「早上六點,有個老太太在掛號處哭,沒錢,窗口的小姑娘自己墊了五十。」
「中午,方卓婭蹲在樓梯間吃飯,三分鐘扒完一盒飯,跑著回ICU。」
「這些沒人拍,我得拍。」
蘇宇看著他,看了幾秒鐘。
「片子叫什麼?」
白岩把封面那張紙翻過來。
四個大字,筆鋒很重。
《人間燈火》。
……
三天後,柯岩帶著星火視效的團隊進駐了安和。
十幾台微型攝像機,全部是無干擾設計。
柯岩推了推眼鏡,跟蘇宇拍胸脯。
「老闆放心,我們的設備掛在牆角,比消防栓還不起眼。」
「醫生護士不用管我們,該幹嘛幹嘛。」
蘇宇立了三條規矩。
「第一,不擺拍,一個鏡頭都不許擺。」
「第二,不打擾診療,機器擋了醫生的路,我親自拆。」
「第三,每一位入鏡的患者和家屬,必須本人簽字同意。」
「不同意的,打個馬賽克也不行,直接不拍。」
柯岩把這三條抄在劇組通告單的第一行。
白岩在旁邊補了一句。
「誰違反,誰滾蛋。」
……
開機第一天,劇組來了個不速之客。
馬躍山拄著拐杖,慢悠悠晃進了攝製組的臨時機房。
老爺子七十了,精神頭比小伙子還足。
「白岩,我聽說你這兒缺個念旁白的。」
白岩愣了一下。
「馬老師,您怎麼知道的?」
「常書白說的,那老小子寫了解說詞,到處找人念。」
「念了一圈,誰都不滿意。」
馬躍山把拐杖往牆邊一靠。
「我來試試。」
柯岩手忙腳亂地調設備,遞話筒。
老爺子清了清嗓子,站到話筒前。
就一句詞。
「人這一輩子,總要進幾次醫院,醫院的燈亮了,就說明有人在替你守著夜。」
機房裡有那麼兩三秒,一點聲音都沒有。
柯岩的胳膊上,雞皮疙瘩起了一層。
錄音師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眼眶莫名其妙就紅了。
白岩盯著監聽器的波形看了半天,吐出兩個字。
「就是他了。」
馬躍山放下耳機,哼了一聲。
「廢話,我演了五十年戲,念個旁白還能念不好?」
老爺子拄著拐杖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
「旁白的錢別給我,折算成奶粉,送兒科病房去。」
……
紀錄片開拍第二周,鏡頭對準了住院部七樓。
七樓住著個特殊的病人,姓耿,五十四歲。
老耿是個風鑽工,在礦上打了三十年的風鑽。
塵肺病,三期。
他的肺片掛在閱片燈上,兩片肺白花花的一大片。
陪同來的女兒攥著診斷書,手一直在抖。
「大夫,我爸這病,還有救嗎?」
接診的呼吸科主任沒說假話。
「根治不了,但能治,能讓他喘得順,活得久。」
女兒的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我們沒錢,我爸的工傷認定跑了四年,廠子都倒閉了。」
主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片子。
「安和的規矩,零押金,先救治。」
「錢的事,治好了再說,治不好,不收錢。」
老耿住進病房那天,蘇宇正好查房。
他在門口站了幾秒鐘,【岐黃聖手】的望氣觀疾掃過去。
老耿肺里的粉塵沉積,氣道阻塞,病灶深淺,一目了然。
「耿師傅,晚上睡覺的時候,左邊是不是比右邊更喘?」
老耿猛地坐直了。
「大夫你咋知道?我連這個都沒跟人說。」
蘇宇笑了笑,開了個方子,又配了一套針灸的療程。
「藥照常吃,針隔天一次,三個月後去複查CT。」
「另外,你那個工傷的事,別跑了。」
他扭頭跟林夏交代。
「讓周正的團隊接一下,職業病索賠,他們熟。」
林夏比了個OK的手勢。
老耿的女兒追到走廊里,撲通一聲就要跪。
蘇宇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胳膊。
「姑娘,安和不興這個。」
「你要真感謝,就好好照顧你爸,讓他按時吃藥。」
這一幕,被牆角的攝像機原原本本記了下來。
白岩在監視器後面看著,半天沒說話。
柯岩小聲問他,這條怎麼樣。
白岩說,一個字都不用剪。
……
兒科病房那邊,有個福利院送過來的那個孩子。
女嬰,八個月大,嘴唇紫的。
先天性心臟病,室間隔缺損合併肺動脈高壓。
福利院的院長帶著孩子跑遍了雲城的醫院。
手術能做,但費用打底十五萬,風險還高。
院長最後抱著孩子找到安和,其實沒抱多大希望。
「我們就想問問,能不能便宜點……」
吳一舟接診的,老爺子聽完,把病歷合上。
「孩子留下。」
「費用的事,你回去睡大覺,不用管。」
院長以為自己聽錯了。
「吳教授,這手術……」
「我親自主刀。」
吳一舟戴上老花鏡,在手術單上簽字。
「我一個月退休金兩萬多,花不完。」
「這孩子要是排在我孫子前頭,我孫子都得給她讓座。」
手術安排在周四,做了四個小時。
缺損修補,高壓回落,一切順利。
孩子轉出ICU那天,嘴唇是粉的。
福利院的院長趴在監護室外面的玻璃上,哭得像個孩子。
護士給女嬰登記信息,問叫什麼名字。
院長想了半天,說還沒取。
護士長方卓婭路過,探頭看了一眼。
「在安和撿回一條命,就叫安安吧。」
後來這個鏡頭放進紀錄片,配的馬躍山的旁白。
「有些孩子的命,是陌生人湊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