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數日之後,急診送來一個走丟的老太太。
七十多歲,穿著乾淨的舊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警察跟著過來的,說老人在火車站轉悠了一整天。
問她家住哪兒,說不清楚。
問她兒女電話,搖頭。
但她一直念叨一句話。
「要上課了,孩子們要上課了。」
蘇宇正好在急診會診,過來看了一眼。
望氣觀疾掃過去,病因清清楚楚。
阿爾茨海默病,中期,海馬體萎縮明顯。
但奇怪的是,老太太的腦部影像還有別的東西。
「老太太右側基底節有一個陳舊性腔隙灶。」
「半年內有過一次小中風,家裡沒人發現。」
急診醫生趕緊安排了核磁,結果和蘇宇說的一模一樣。
警察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
老太太的女兒是第二天趕到的,一進門就哭。
母親退休前是小學語文老師,教了四十年書。
半年前開始忘事,家裡人只當是老糊塗了。
蘇宇給老太太定了治療方案,藥物加針灸加認知訓練。
「這個病沒法逆轉,但能拖慢。」
「拖一年是一年,拖出來的每一天都是賺的。」
針灸做到第六次的時候,老太太忽然清醒了一陣。
她拉著蘇宇的手,眼神亮得嚇人。
「小伙子,你是大夫吧?」
「我教過的學生里,也有當大夫的。」
「我跟你說,當大夫好啊,比當老師還好。」
「老師教學生認字,大夫教人認命。」
老太太說到這兒,又糊塗了,開始背課文。
背的是《背影》,朱自清的。
一字不差。
值班的小護士站在門口聽著,眼淚掉在護理記錄單上。
這段也進了紀錄片,一個字沒剪。
白岩後來說,這是整部片子裡他看一遍哭一遍的一段。
……
燒傷科收的那個外賣員,才二十三歲。
小伙子姓侯,送餐的時候電動車電池爆燃。
整個人從火里被拖出來的,燒傷面積百分之四十。
送到安和的時候,人已經休克了。
搶救,補液,清創,植皮,一場仗打了半個月。
方卓婭親自掛帥護理。
燒傷病人換藥是最疼的,疼得咬毛巾的那種疼。
小侯換藥的時候一聲不吭,護士問他疼不疼。
他說疼,但是喊出來要加錢嗎。
一屋子護士全笑了,笑著笑著又紅了眼。
醫療費的問題更棘手。
外賣平台說他是眾包騎手,不算員工。
電池廠家說他私自改裝,拒不賠償。
小侯躺在病床上跟蘇宇說,老闆,我不治了。
「我算了,我這手還能動,出院接著跑單。」
「欠醫院的錢,我跑十年總能還清。」
蘇宇把一張名片放在他床頭。
周正的名片。
「錢的事,律師去辦,辦不下來我兜著。」
「你的任務就一個,把傷養好。」
「對了,你那輛電動車,燒剩的電池別扔。」
「那是證據,顧北辰已經幫你送檢了。」
兩個月後,檢測報告出來了。
電池電芯是翻新貨,廠家全責。
法院判決賠償一百七十萬,平台承擔連帶責任。
小侯出院那天,全身的皮膚還沒長平。
他站在安和門口,對著門診大樓深深鞠了一躬。
鞠完躬,他從懷裡掏出一面錦旗。
錦旗上的字是他自己想的,有點歪。
「火燒不死我,因為安和不讓。」
門衛大爺把這面旗掛在了大廳最顯眼的位置。
林夏路過看了一眼,評價了四個字。
「土得掉渣。」
然後她掏出手機拍了張照,設成了屏保。
……
紀錄片拍到第三周,白岩的素材硬碟裝滿了四塊。
他跟柯岩說,這醫院不用找故事。
故事自己往鏡頭裡撞。
這話沒說錯。
因為第四天夜裡,暴雨來了。
……
那場雨是從晚上八點開始下的。
氣象台連發三條紅色預警,城市內澇上了熱搜。
晚上十點十七分,繞城高架出事了。
一輛失控的貨車橫甩,七輛車連環追尾。
急救中心的調度電話打進了安和。
「重大交通事故,傷員預估十五人以上。」
「就近分流,你們準備接六個以上。」
江一帆那天值急診總班。
他放下電話,只說了一句話。
「全科集合,清空搶救室,啟動群體傷預案。」
十分鐘後,第一輛救護車的鳴笛刺破雨幕。
第一個傷員,方向盤擠壓胸部,張力性氣胸。
江一帆站在車門口接的人,手電筒的光掃了一眼。
「氣胸,右側,立刻減壓。」
針頭刺入胸腔,嘶的一聲,病人的呼吸緩了過來。
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
擔架車在走廊里排成了隊。
江一帆站在分診台前,像一台精密的分揀機器。
「這個顱內出血,直接送CT,神外下來接。」
「這個骨盆骨折,建立兩條靜脈通路,備血。」
「這個只是皮外傷,讓實習生處理,別占搶救床。」
一個年輕醫生小聲問,江主任,你怎麼不看監護儀就分。
江一帆頭也不抬。
「監護儀是看指標的,我是看人的。」
「人的臉色,瞳孔,出汗的位置,比儀器快。」
晚上十一點半,搶救室滿員。
手術室開了四間,吳一舟從家裡趕來坐鎮。
凌晨十二點,噩耗傳來,高架二次追尾。
又是三個傷員。
急診科所有人都紅著眼在跑。
方卓婭調來了全院機動護士,ICU騰出兩張床。
林夏帶著行政人員守在門口,登記家屬,維持秩序。
有個家屬情緒崩潰,抓著醫生的胳膊不撒手。
林夏衝過去,嗓門比對方還大。
「大哥你鬆手,你抓著的這隻手,馬上要救你媳婦!」
那家屬愣了兩秒,鬆了手,蹲在牆角哭。
凌晨兩點,第十二台手術開台。
江一帆已經站了四個小時,手術服濕透了。
巡迴護士勸他坐五分鐘。
他說不用,坐下就站不起來了。
凌晨四點,雨小了。
凌晨五點二十,最後一個危重傷員的血壓穩住了。
江一帆摘手套的時候,手抖得摘不下來。
九個小時,他沒喝過一口水,沒上過一次廁所。
他靠在手術室外的牆上,想歇一分鐘。
然後他就那麼靠著牆,站著睡著了。
牆角的攝像機,把這個畫面完整地拍了下來。
畫面里,天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
一個醫生靠牆站著,睡著了,手裡還捏著沒來得及扔的手套。
後來這條素材剪進紀錄片,配的還是馬躍山的旁白。
老爺子錄這一段的時候,錄了七遍。
不是念不好,是念到一半,嗓子啞了。
「總有人問,醫生是什麼。」
「醫生就是,你睡著的時候,他醒著。」
「他也想睡,可他沒睡成。」
這一段正片播出的時候,彈幕密密麻麻遮住整個屏幕。
有人認出了江一帆。
「這不就是當年見義勇為被處分的那個醫生嗎?」
「當年他救了一個陌生人,丟了工作。」
「現在他救了一個又一個陌生人,沒人能開除他了。」
江一帆本人是在查房的時候看到的這個片段。
小護士舉著手機給他看,他看了十秒鐘。
「拍得不錯。」
「就是把我拍老了。」
然後他把手機還回去,接著查房。
走到下一個病房門口,他忽然停下。
「那個,十二床昨晚的尿量記錄,給我看一遍。」
小護士憋著笑,把記錄本遞過去。